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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捡的鲛人怎么会咬人》TXT全集下载_1(1 / 1)

作者:鳈客文案【本文文案】作为一条活了两百多年,也是最早上岸的资深鲛人,商别云一直以来的心愿便是提高鲛人圈子整体素质,大家一起多挣他们人族钱,享受高档精致生活。某天他因为一瞬间的心软,捡了一条混血的小鲛回家,悉心教导,德智体美一把抓,把这东西养得比自己都高,那叫一个玉树临风肆意潇洒。啧啧啧,商别云很满意。却没想到,等等……什么东西咬我?什么东西咬上我就不撒口了?天娘啊,怎么这种神经病,都让我碰上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商别云不光心软,还一味地护犊子。自己养大的崽子,咬便咬吧。这是一个老年(?)鲛人捡到鲜嫩鲛人过日子顺便拯救一下全族的故事。傲娇嘴欠洁癖纯血鲛人受x复仇剧本养成腹黑混种鲛人攻年龄差大概200岁吧,吃年下的朋友有福了ps:有鲛人成年时才确定性别的设定,不过攻受一直都是男崽崽啦,这个你们看文的分类就知道。所以请自行排雷。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灵异神怪 古代幻想搜索关键字:主角:商别云;程骄 ┃ 配角:丛音;洄娘;季澄风;姚轲;湛明; ┃ 其它:鲛人;人鱼一句话简介:急!用不用打狂鲛疫苗立意:种族与身份的矛盾会是爱意中的天堑吗==================第1章观澜街尾有个小酒馆,老板酒酿得不怎么样,下酒菜倒称得上是青州一绝,只是地方有些偏僻,知道的人并不多,因为离着码头近,来往光顾的都是住在附近的渔民。平日里生意勉强还算可以,今日却十分惨淡了,满堂无人,只在临窗的小台上坐着一个公子,悠悠地呷着酒。窗外是倾盆的雨。店小二将一碟子糟银鱼放到唯一的客人的桌上,忍不住偷眼打量起来。这公子今日身穿一件湛蓝直缀,那料子不知是用什么制成的,在这样阴沉的天光里仍隐隐透出珠光之色来。束着青木小冠,腰间系着苍色大带,只坠了个坠子,通身便再无装饰。那坠子却也奇怪,不是这般年纪的男子常用的鲤坠或者三元坠,润油一块上好白玉,刻着龟鹤延年的纹饰。果然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刚开始下雨的那天,他独身一人出现在店里,在堂间侧头站了一会儿,便径自去了临窗的小台坐着。从那之后,日日都来,今日已经是第七天了。辰时现身,戌时离去,要上一壶梨花两盏小菜,便消磨一天。起初以为他是在等人,但这雨倾如柱,有谁会来?且他神色悠悠,每日独自离去也未见懊恼,有几次给他温酒靠的近了,还见他支肘靠着,手指轻敲桌台,轻声哼着什么。此处是青州滨海,年时六到八月间,常有飓风,肆虐成灾。连日阴雨正是飓风将要成型的征兆,渔民们把绑在码头的渔船都拖回了家中,家家闭户,暴雨都掩不去街巷间家家供奉南海观音娘娘的香火味。连野猫野狗都不知道躲去了何处,更不要说还有谁出门来喝酒了。这么想着,小二忍不住瞄了眼他的脸。看着不过弱冠年纪,朗眉舒目,眼角下有微微一点碧色,像是痣的样子,可也没见过有谁的痣是这般颜色,直衬得他一双眼睛格外亮。这般年纪跟相貌,不用进学?没有家室?如此大的雨,也不见他的车马,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况且看他通身气派,像个大家公子,这飓风前夕日日在外城的小酒馆泡着,他家人难道便放心?那公子此时却像是察觉到了小二的视线,突然抬眼看向他。嘴角眉梢未动,眼里却像噙着一丝笑意,小二不知怎么的叫他看了一眼便弄了个红脸,含含糊糊地告罪一声便赶忙退了下去。商别云端起酒盏抿了一口。这酒太难喝了,酸涩不说还毫无酒香,小小一壶喝一整天都喝不下去,连店里的小二都常常一脸诧异地看着他,似乎想说就这样的酒你也能喝下去?也不知道老板是怎么想的,若改换牌头做饭馆,说不定店早开到内城去了。他挟一筷子银鱼送入口中,满意地微微点头。却正巧透过窗子看到,有个人影携风伴雨朝着酒馆的方向走过来,雨帘模糊了些轮廓,只能看出身量很小,微微弓着身子,像是怀抱着什么。那人走到廊下,解了笠帽蓑衣,竟是个看着只有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姑娘,眉眼尚未长开,却已经看得出几分精致,只是头发、眉毛甚至瞳孔的颜色都很淡,显得整个人有些冷。她左手抱着个半旧油布的包袱,将脱下的笠帽蓑衣倚着墙放好,却还不忙着进来,先从袖中掏出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帕子,将小脸、发梢还有袖口裙角沾上的雨水认认真真地按着、拂去,这才提着包袱掀开布帘走进来。虽然只是个小孩子,却是近几日里唯二的客人,小二正搭上汗巾犹豫要不要上去招呼之间,那女孩却没看他,只是朝着他的方向略一停手,小二退回柜台里面,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一个女童的气势隐隐镇住,忍不住有些哭笑不得。那女童走到商别云的桌前,福了福身子,商别云仍倚坐着,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上前坐着,女童面无表情地口称不敢又福了一福,商别云也没有再劝,便开口问道:“如何?”女童两眼看着地面,摇了摇头。商别云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窗外,女童也无言,只剩雨声萧萧。两人相默了一盏茶的功夫,商别云将宽袖一撩,端起面前的酒盏,将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涩得皱了好一会儿眉,才站起身来。女童便抖开包袱走上前来,那包袱里装的原来是件崭新的洒锦油绢斗篷,要服侍商别云穿上。商别云摆摆手:“丛音,你从哪儿学来这套啰嗦?爷我还怕沾上这点水不成。”说罢便要迈开长腿往外走。丛音面无表情地看了眼窗外只能用倾盆来形容的雨,手捧着斗篷不肯让:“爷,知道您不怕,可这衣裳鞋袜要是沾了泥,是不是您亲自浆洗?”商别云哑口无言,乖乖半蹲下身子由小丫头披上斗篷。丛音一边系着斗篷的系带一边问:“爷,以后不来了吗?”商别云咧嘴一笑:“不来啦。”说着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雨马上就要停了,再说已经等了七天了,不来的就算再过七天,也是不会来,我不如省省心,去做自己的事。”丛音点点头:“爷的菜还没吃完呢,咱带走吧。”商别云弯起手指敲她脑门:“脑子里净知道惦记这些,这菜带出门也都得让雨浇了,你来的时候要是没吃东西就去吃了吧,那碟子银鱼还不错。”丛音哎了一声朝桌子走过去。商别云又补了一句:“用筷子!不许吞!”丛音背对着他撇了撇嘴,把已经端起来的碟子放下,不情不愿地抓起了筷子。就在这时候,一只沾满了污泥与血锈的手从门口的布帘后面伸了出来。商别云回头刚好看到,一笑眼睛便弯了起来:“咦,真是好时机啊。”-------------------------------------手的主人站到了堂间,竟然也是个小孩子,只是脸上、身上沾满了污垢,看不出容貌,身上的衣服也辨不出颜色了。应该是在雨里呆了很久,所以身上倒并没有太强烈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只是他自走进来之后再也没有挪动一步,站在原地一小会儿,脚下便聚起了小小一滩水渍,仔细看的话,透着隐隐的锈红色。商别云把丛音拽过来:“没想到也是个小孩子,”说着手掌贴着她头皮比了比:“我看也就比你稍微高点。”丛音翻了翻白眼没接话,手里还端着碟子。商别云察觉到那孩子眼神从地面转到丛音手里的盘子上,又赶紧挪了开来,喉咙却几不可查地滑动了一下。他一笑:“小二?劳驾,这里再来一个糟银鱼,一个清蒸鲥鱼,哦,再来碗热乎的鲫鱼汤。”商别云把刚穿上的斗篷解下来扔到一边,坐在小桌旁看那孩子吃饭。那孩子坐在他对面,薄薄的身子,背却挺得笔直,进食时不出声,每筷子挟的分量都恰到好处,只有伸筷子的速度略略有些快,看得出确实是饿得狠了。商别云不出声,慢慢等他吃完,没想到他吃了没一会儿,便停了箸。这点东西肯定是吃不饱的,商别云心里清楚,但也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仍看着他。那孩子用桌上的方巾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却没想到自己此时满脸都是脏的,擦不擦根本没什么所谓。商别云回头看了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他身后的丛音一眼,心想怎么我碰上的小孩儿都这么一本正经的,怪没趣。那孩子开口叫他,声音像从未开口说过话一样哑:“商...商先生?”商别云看向他的眼睛,他瑟缩了一下,但努力强忍着不把眼神移开,与商别云对视。商别云玩着自己头发,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孩子抿了抿唇,把手放到桌子上摆好,紧紧地握着拳头:“商先生,我听说你杀过人。”商别云闻言一愣,露出饶有兴致的神情来,一根手指隐在袖子下抽动了两下。那孩子死死地盯住了他的眼睛:“我想学杀人,请您教教我。”商别云把玩着手中的酒盏,一时没有说话。丛音重重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注意躲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的店小二,商别云却没有理会,他看向那孩子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内容从犹疑,到畏惧,最终归于平静。他抿了一口酒,身子往后一靠,嗤笑道:“你当杀人是木匠活儿吗,还要找个师傅教?”那孩子不是没听懂他话中的讥讽,神色间露出一丝窘迫来:“我...以前有人教过我垂钓,还教过我擒马,怎么抓住它们,我学得很快,可要杀了它们,我却怎么始终没学会。我想既然杀鱼杀马都要学,那杀人...应该更难,更应该学才是。”商别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你打算杀什么人?”那孩子神色一痛,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犹豫着开口:“有个十分想杀的人,但杀不了。现在杀不了,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能杀得了,但是太想杀了,日日夜夜忍着,想杀两个字在胸口梗着疼,疼得受不了,我想着总这么疼,也不是办法,既然一时杀不了,那杀些其他人练练技巧,我想也是好的,总比这么疼着强些……”商别云像突然失去了兴趣,将杯子往桌上一抛便起身:“往南三十里云城,有苍血堂,我告诉你门道了,你自己想办法打听去,你这个年纪入堂刚好,不但有人能教你杀人,活着出来的话还有大笔银子挣。若是不敢,就往西走,去魏都,在抚恤堂待几年,到了年纪投军,堂堂正正杀人,想杀多少杀多少,杀得多了还有人表你的功呢。或者...”那孩子打断了他,把一双同类的眼睛哀哀地望过来:“商先生,可是你心里清楚,我除了你,没办法去找别的人的。”商别云停住了动作,也不看他:“我管你呢,我是南海观音菩萨不成。丛音咱们走。”袖子却沉甸甸的,商别云一低头,丛音一手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一手还捧着碟子。商别云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开。丛音:“爷,别闹脾气了,反正到头来怎么都是要帮的,别打了人家的碟子,要赔钱的。”商别云被自己的丫鬟噎地险些闭过气去,回头一看,那孩子刚才还小牛犊子一般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此时却垂下了脑袋盯着桌子,像是有些累了。商别云看不见他的表情,片刻之后认输一样一甩手,抓住放在一边的斗篷扔到了他头上,往门外走去:“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但我没杀过人,教不了你,不过你可以先跟我走,我先想想怎么帮你活。”作者有话要说:救救孩子,专栏新文《活够了的修仙者》求个预收~强强,反养生修仙流派创始人受&流里流气兵痞子鲛人攻。我把文案放在下面,不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划走啦。作为一个修仙者,黎锐的一天,从逆转经脉倒行心诀三次开始。为了不养生,他潜伏在老年微信群,收集了许多养生小文章,每一条都虔诚地反着做。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下午起床,倒行心诀逆冲经脉三次,吃一顿冰碴拌白粥下肚,出门干活。干的是没人敢接、没人能接的鬼狩的活儿。他在圈子里很有名,因为他只接传说中必死的活儿。不必死的,给多少钱也不接。没有为什么。黎锐活够了,但他死不了。十五岁之前,黎锐跟师父一起住在伏龟山上,师父修仙,他也修仙,糊里糊涂,修的是长生。师父没修成,活了快两百,还是死了。师兄死了,师妹死了,他见过的人,全都死了。天知道为什么,黎锐修成了。看山门的焚兽名字叫咬他,咬他孙子的孙子老死好几轮了,新生的小兽,还叫咬他。黎锐抱着小咬他锁上院门下了山,从此不修长生,开始修死。他在山下的世界又转了好久,想了挺多办法,怎么死都死不了。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在他又一次找死的时候突然出现,扭着他的双手将他推在墙上,恶狠狠地:“你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能苟活到今天。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敢死?你也配死?给我拖着这条命,我要用。事成之后,我有办法赐给你死。”黎锐拧断了自己一条胳膊,从他怀中滑了出来,一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笑笑的:“那可不行。朝夕相处的,最后你要是舍不得我死了,我找谁说理去?”第2章商别云跟那孩子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站在檐下,过了片刻丛音也跟出来,商别云往她脸上看,她板着个小脸抹嘴,嘴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商别云隔着雨声吼她:“你是泔水桶托生的吗!下次再敢这样,我砍了你的爪子接成筷子!”又转头看那孩子,正两手颤巍巍把他的斗篷举在身前,不让斗篷沾到自己衣服,见他看过来吓了一跳,险些把斗篷直接扔在泥地里。商别云没好气地一把把人拽过来:“你以为你的手比你身上干净多少吗?给你是让你穿着避雨的,你这么巴巴举着,给我上供呢?”孩子红着脸由着他披上斗篷,被他一个发力系带勒到脖子也不敢咳出声,且那斗篷是按着成年人身量做的,他穿在身上,斗篷的下半截都得掉在泥里,也没法走路,他只好将斗篷的下端都拽起来抱在怀里,得到了丛音一个欣慰鼓励的眼神。商别云却不管这些,见他穿戴好了便点点头:“走吧。”那孩子却又急急地道:“等等!”商别云蹙眉,那孩子喃喃道:“还,还有一事...”商别云若有所思,动了动鼻翼,望向码头的方向。-------------------------------------三人顶着雨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外城的一个小码头。这地方平日里两溜船栓上栓满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还有渔民自己支起渔案吆喝叫卖,酒楼饭馆的采买伙计来往穿行,人员接踵。近几日因为暴雨的缘故,渔民将船都拖回了家中,以免浪潮到来时将船冲走。只有离海岸不远的滩涂上,几只糟破了底的渔船翻过来扣着,无人来管。那孩子朝那几只破渔船奔了过去,丛音回头看了看商别云,也追了过去。丛音身上穿着斗笠蓑衣,那孩子身上也披着他的斗篷,唯有商别云通身没有半丝遮蔽,偏偏他却走得闲庭信步,衣服虽湿透了,但发绾得却很好,一丝不乱,所以也不显得狼狈。那孩子扑到一只船边,弓着腰去抬那船舷,要将船翻过来,丛音也上前帮忙,商别云无动于衷,插着手看俩孩子忙活。所幸那船每天遭日晒雨打风吹着,木头早都糟空了,所以并不重,两个孩子一发力,将船整个掀了起来,商别云用大袖掩住口鼻,微微退了两步。那船下藏着一具青壮男子的尸体,身形魁梧,脸半侧朝下埋在沙里,两手搭在身体同侧,微微弓着身子,露出来的脸上跟手上的皮肤已经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白肿胀,散出令人作呕的腐味来,显然已经死去多日了。那孩子箕坐到这具尸体旁边,竟不嫌腌臜,手伸上前去,握住了那尸体的手。商别云看了丛音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具尸体,丛音没什么表情应了声是,走上前去,那孩子便退开来,丛音伸手擎住尸体一只胳膊,想将他翻过身来,却没想到那尸体竟已形成了尸僵,死死地维持着两臂虚怀的姿势,丛音一时半会儿之间竟无法掰动。商别云看着那尸体的姿势,估摸着这两臂之间,应该刚好能怀抱住一个差不多身量的孩子。他看向那孩子,掀船的时候他将斗篷上的帽子撩起来了,此时一张小脸被雨直直地浇着,溶了脸上些许污渍,变成一道道灰线蜿蜒着流下来。他垂首看着那具尸体跟半蹲着的丛音,神色却是平静的,不像是在哭。商别云朝丛音摇了摇头,丛音会意,手从尸体胳膊移到胸前衣服对襟处,用力一扯,将尸体身上右侧衣服剥至肋下快腰处,然后便站起躬身退到一旁,给商别云让出地方后,自己张着手去接天上的雨水去了,像是在洗手。商别云微微探前一步,那尸体死因确认无误了,右腹下侧有一道贯穿伤,看伤口形状应当是有利器从后背直刺进来,然后破腹而出,背上应当有个更大的创口。伤口草草处理过,因此内脏才没有淌出来,只是却止不住流血,那孩子身上大量的血渍应该也有这男人的份,难怪气味复杂。商别云却没有过多关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他向着丛音一示意,丛音上前来,按住了尸体手腕某个部位,商别云伸出一根手指,用大袖裹了,蹙着眉戳到那男子右肋皮肤上轻轻一展。皮肤被泡得久了,惨白里透着青色,但没有创口,光光滑滑一片。商别云直起腰来,脚踏到一旁一个扣着的船上,将袍子下摆一撩,从靴筒中抽出一只皮鞘的小匕首来,那匕首一拔出,一道磷光从三人眼前一闪而过,显然不是凡物。商别云却将袖袍一撩,一道寒光闪过,便将刚刚碰过尸体的一小截衣袖切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尸体脸上:“丛音,趁着雨还没停把他拖到海里漂了去吧,等雨停了被人发现又是一场麻烦。”丛音的脸阴沉得出水,也不应声了,没好气地去拽那尸体,嘴里嘟嘟囔囔:“袍子脏了洗洗不就行了,装什么干净,碰到次脏东西就断一次袖,再这么断袖下去,挣的钱都买衣服去算了。”商别云暴跳如雷:“不会学人用词就不要乱用!爷捡你的时候你也脏的很!不也一路把你抱回家了吗!捡你还不如捡只龟,起码龟没这么多嘴!你要是看不惯我你就跟着那尸体一起沉海去!不必跟着我回家了!”丛音对天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那孩子本来默不作声地站着,也上前来帮丛音的忙,两个人将尸体抬到那破了洞的船里,又一起跑去远处的红杉林,往返了几次捡了数十块半大的石头压在尸体身上,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船一点点地推进了海潮里。一阵潮卷过来将船托起,两人便撒了手,站在没到小腿肚处的海水里看着,那船飘了有十几丈远,海水渐渐从船底的破洞里灌上来,又一个浪过来,那船便彻底看不见了。那孩子仍看着船去的方向呆呆站着,丛音陪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走吧。”他点点头,再看了无边无垠的海面一眼,随丛音返了回去。商别云支着腿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对两个刚到他腰高的小孩干活而自己毫不插手的内疚感,反倒是浓浓的不耐烦,刚见他俩走近就一迭声地催着让快走。丛音烦他,故意走得磨磨蹭蹭,还让他拽了一把:“快点的吧,回去还得从观澜街走,咱在店里嚷嚷了一通教杀人学杀人的,出门还抛了个尸,等磨蹭到雨停了,人家店小二出门就报官去了。”丛音神色一凛,甩开他的手大步飞奔起来。-------------------------------------小二握着伞在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之所以没有在那三个人离开后就马上去报官,一是因为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让人看着就心中生畏,二是因为与那公子同室相处了七日,再怎么想他也不像...那种杀过人的魔头吧。但他们聊天的时候丝毫没有避着自己,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况且人不可貌相,谁说杀人魔头不能是翩翩少年了?没准还是个收养各种小孩将他们培养成杀手从而为己牟利的杀人组织头头!看那个小丫头吞那碟子鱼的时候眼神多么凶恶啊!小二想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伞,打定主意等雨稍微小一点,便出门报官,但愿他们还没有跑远。这么想着又往外看了一眼,雨几乎连成片地落下来,天地之间仿佛连着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墙。呵,亏那魔头还说什么这雨快要停了,自己也是打小便在船上长大的,对天气再了解不过,这么大的雨,没有一场飓风收尾是绝不会停的,如此信口胡说,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正这么想着,码头方向却出现了一团人影,小二眯着眼睛使劲看,等离得近了,不是那三人还会有谁!这竖子竟还敢原路回来!难道不怕自己已经报了官?还是说他吃准自己不敢顶着大雨出门,这次返回来,是...专程来找自己灭口的?小二汗毛倒竖,慌了神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又想起门还没叉,便想先去将门叉好,却又想万一自己没来得及将门关上他便闯了进来,手上没有家伙,不是更吃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那三人却不知为什么走得奇快,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走到了窗边。那公子一手拽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自己却顶着雨,身上都湿透了,却也没有畏寒的姿态,只是嘴角微微向下,不同以往老神在在的神情,透着一丝焦急。他像是可以感应到别人的目光一般朝小二望过来,没想到正对上眼,愣了瞬间,展颜朝小二笑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远了。小二却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奔到窗边探头出去看,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已经走到了观澜街尽头,转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说也奇怪,过了不到半刻,那仿佛天湖泄底一般的大雨,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小二那天没有去报官。店门前的路上静静躺着一枚坠子,是商别云的那枚松鹤坠。也许是走得太快了,从他腰间滑落的。落在地上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被漫天的雨声遮住,没叫人听见。第3章商别云一直走到能看见自家庄子的檐角才松了口气,脚步终于慢下来。拉着丛音细细吩咐:“虽说暂时没事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咱主仆二人容色出众,想来也是令人难忘,观澜街这段时间就都不要再去了。”丛音神色凝重地点头。商别云的宅子在外城西郊,同样十分偏远,但胜在远离城郭地方僻静,且地价颇低,商别云不久前刚将宅子周围的几亩荒田包了下来,种上了梨林,又从林中辟出了一道石卵小径通到门厅处,小径两侧则支了花架,种了白蔷。几年过去梨木尙矮,白蔷却正盛,平日里新花白日,曲径通幽,倒也有一番意趣,只是连日大雨将花枝全都折了,小径上层层叠叠满是残花,看着不免有几分凄凉。商别云怜花一般,在小径前站了好一会儿,一撩衣摆往梨林里走去。行走时全神贯注,双眼紧紧盯着脚下,一步一迈,每走一步都需斟酌。那孩子走在中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过了这么一会儿心绪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此时跟在商别云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走,一边两眼微微发亮地跟丛音说:“我从前听说,世上的武学奇人,常在自己的落脚之处设奇门遁甲,闯入者一步踏错便陷入迷境陷阱,非死不能出,只有严格按照行路规则走,才能拨开迷雾见得山门。商先生果然高明。”丛音走在最后,也认认真真地按着他俩的步子走,头都顾不上抬:“他是嫌花瓣落得厚,底下压着的都烂了,说不定还有小虫子。至于这样迈着走,”她指指头顶:“梨树叶茂的地方雨落下来的少,地上有稍微干些的地方,踩着不沾泥。”那孩子愣住,半晌才说:“那怎么你也跟着这么走?”“谁的鞋袜弄脏还不都是我洗!看脚下!”丛音理直气壮。三个人七扭八歪地绕了半天才走出梨林,孩子当先看到的是两溜翅状游檐,往下看是一座石青大门,门正上方挂着一方青地匾额,书着“和心”二字。字迹板正有余,神韵却不足,像初学者的习字,也不知为何要特意拓来用在匾上。商别云走到门厅前揪着袍子看有没有溅上泥点子,丛音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铜钥匙,将门锁打开——这么大的宅子,竟没有请一个门房。门一开门缝间积着些纸片一类的东西,“哗”的一声散落开来,孩子略看了一眼,见似乎都是些名帖一类的东西,有几张还烫金洒锦,递名帖的人显然非富即贵。丛音低头瞥了一眼,问商别云:“估计都是下雨前那几天塞进来的,我都拢起来爷抽空看看?”商别云踩着那堆名帖进了门:“不必了,懒得看,反正都已经排到两年之后了,看了也白看。”丛音点点头,把门开得大了点,冲着那孩子招呼:“进来呀。”商别云已经甩着衣袖走到了影壁后面不见了人影,声音却颐指气使地递过来:“先把他提到里面上上下下搓八遍,洗到能看出个人形儿来再泡我的镜池!”那孩子叫他喊得脸又红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老老实实跟着丛音进了门。过了影壁是普普通通的怪石绿树,前方一进便是一个阔间大堂,沿着抄手游廊过去之后便是方方正正的两间正室与两侧厢房,他正心里纳闷,从宅子外面来看起码是个几进的大院子,怎么就见到这几间群房。丛音却还不停步,带着他从右侧厢房穿到了后面,他暗暗倒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眼前波光粼粼,却是一个足有两射见方的大池,没有植荷漂萍,也没有架桥,只有盈盈一池水,就这么荡在眼前。丛音趁他愣住走到池边,当着他的面脱了鞋袜将脚浸到了水里,他自小与其他少爷不同,一向有人教导注重男女大防,就连近身伺候也从未用过丫鬟,因而只瞥了一眼那玉牙儿般的脚指头,便忙慌得转过头去,耳中听到她说:“你不用管他说的,这池子深着呢,还通着活水,再下去十个你也泡不脏。你先下去,待会儿等我拿皂粉跟胰子过来,好好给你洗一洗。”他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在...在这里洗澡?不在屋里?”“屋里洗多麻烦啊,还得一趟趟抬水,你以为这水是谁抬?还不是我。”丛音又站起来朝他走来,手朝他的衣襟伸过去:“先把衣服脱了。”他吓得声调都变了,死死抓住衣襟:“不...不必了!你去把皂粉跟胰子拿过来放在这边上就行了,我...我自己来。”我把文案放在下面,不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划走啦。作为一个修仙者,黎锐的一天,从逆转经脉倒行心诀三次开始。为了不养生,他潜伏在老年微信群,收集了许多养生小文章,每一条都虔诚地反着做。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下午起床,倒行心诀逆冲经脉三次,吃一顿冰碴拌白粥下肚,出门干活。干的是没人敢接、没人能接的鬼狩的活儿。他在圈子里很有名,因为他只接传说中必死的活儿。不必死的,给多少钱也不接。没有为什么。黎锐活够了,但他死不了。十五岁之前,黎锐跟师父一起住在伏龟山上,师父修仙,他也修仙,糊里糊涂,修的是长生。师父没修成,活了快两百,还是死了。师兄死了,师妹死了,他见过的人,全都死了。天知道为什么,黎锐修成了。看山门的焚兽名字叫咬他,咬他孙子的孙子老死好几轮了,新生的小兽,还叫咬他。黎锐抱着小咬他锁上院门下了山,从此不修长生,开始修死。他在山下的世界又转了好久,想了挺多办法,怎么死都死不了。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在他又一次找死的时候突然出现,扭着他的双手将他推在墙上,恶狠狠地:“你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能苟活到今天。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敢死?你也配死?给我拖着这条命,我要用。事成之后,我有办法赐给你死。”黎锐拧断了自己一条胳膊,从他怀中滑了出来,一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笑笑的:“那可不行。朝夕相处的,最后你要是舍不得我死了,我找谁说理去?”第2章商别云跟那孩子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站在檐下,过了片刻丛音也跟出来,商别云往她脸上看,她板着个小脸抹嘴,嘴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商别云隔着雨声吼她:“你是泔水桶托生的吗!下次再敢这样,我砍了你的爪子接成筷子!”又转头看那孩子,正两手颤巍巍把他的斗篷举在身前,不让斗篷沾到自己衣服,见他看过来吓了一跳,险些把斗篷直接扔在泥地里。商别云没好气地一把把人拽过来:“你以为你的手比你身上干净多少吗?给你是让你穿着避雨的,你这么巴巴举着,给我上供呢?”孩子红着脸由着他披上斗篷,被他一个发力系带勒到脖子也不敢咳出声,且那斗篷是按着成年人身量做的,他穿在身上,斗篷的下半截都得掉在泥里,也没法走路,他只好将斗篷的下端都拽起来抱在怀里,得到了丛音一个欣慰鼓励的眼神。商别云却不管这些,见他穿戴好了便点点头:“走吧。”那孩子却又急急地道:“等等!”商别云蹙眉,那孩子喃喃道:“还,还有一事...”商别云若有所思,动了动鼻翼,望向码头的方向。-------------------------------------三人顶着雨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外城的一个小码头。这地方平日里两溜船栓上栓满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还有渔民自己支起渔案吆喝叫卖,酒楼饭馆的采买伙计来往穿行,人员接踵。近几日因为暴雨的缘故,渔民将船都拖回了家中,以免浪潮到来时将船冲走。只有离海岸不远的滩涂上,几只糟破了底的渔船翻过来扣着,无人来管。那孩子朝那几只破渔船奔了过去,丛音回头看了看商别云,也追了过去。丛音身上穿着斗笠蓑衣,那孩子身上也披着他的斗篷,唯有商别云通身没有半丝遮蔽,偏偏他却走得闲庭信步,衣服虽湿透了,但发绾得却很好,一丝不乱,所以也不显得狼狈。那孩子扑到一只船边,弓着腰去抬那船舷,要将船翻过来,丛音也上前帮忙,商别云无动于衷,插着手看俩孩子忙活。所幸那船每天遭日晒雨打风吹着,木头早都糟空了,所以并不重,两个孩子一发力,将船整个掀了起来,商别云用大袖掩住口鼻,微微退了两步。那船下藏着一具青壮男子的尸体,身形魁梧,脸半侧朝下埋在沙里,两手搭在身体同侧,微微弓着身子,露出来的脸上跟手上的皮肤已经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白肿胀,散出令人作呕的腐味来,显然已经死去多日了。那孩子箕坐到这具尸体旁边,竟不嫌腌臜,手伸上前去,握住了那尸体的手。商别云看了丛音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具尸体,丛音没什么表情应了声是,走上前去,那孩子便退开来,丛音伸手擎住尸体一只胳膊,想将他翻过身来,却没想到那尸体竟已形成了尸僵,死死地维持着两臂虚怀的姿势,丛音一时半会儿之间竟无法掰动。商别云看着那尸体的姿势,估摸着这两臂之间,应该刚好能怀抱住一个差不多身量的孩子。他看向那孩子,掀船的时候他将斗篷上的帽子撩起来了,此时一张小脸被雨直直地浇着,溶了脸上些许污渍,变成一道道灰线蜿蜒着流下来。他垂首看着那具尸体跟半蹲着的丛音,神色却是平静的,不像是在哭。商别云朝丛音摇了摇头,丛音会意,手从尸体胳膊移到胸前衣服对襟处,用力一扯,将尸体身上右侧衣服剥至肋下快腰处,然后便站起躬身退到一旁,给商别云让出地方后,自己张着手去接天上的雨水去了,像是在洗手。商别云微微探前一步,那尸体死因确认无误了,右腹下侧有一道贯穿伤,看伤口形状应当是有利器从后背直刺进来,然后破腹而出,背上应当有个更大的创口。伤口草草处理过,因此内脏才没有淌出来,只是却止不住流血,那孩子身上大量的血渍应该也有这男人的份,难怪气味复杂。商别云却没有过多关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他向着丛音一示意,丛音上前来,按住了尸体手腕某个部位,商别云伸出一根手指,用大袖裹了,蹙着眉戳到那男子右肋皮肤上轻轻一展。皮肤被泡得久了,惨白里透着青色,但没有创口,光光滑滑一片。商别云直起腰来,脚踏到一旁一个扣着的船上,将袍子下摆一撩,从靴筒中抽出一只皮鞘的小匕首来,那匕首一拔出,一道磷光从三人眼前一闪而过,显然不是凡物。商别云却将袖袍一撩,一道寒光闪过,便将刚刚碰过尸体的一小截衣袖切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尸体脸上:“丛音,趁着雨还没停把他拖到海里漂了去吧,等雨停了被人发现又是一场麻烦。”丛音的脸阴沉得出水,也不应声了,没好气地去拽那尸体,嘴里嘟嘟囔囔:“袍子脏了洗洗不就行了,装什么干净,碰到次脏东西就断一次袖,再这么断袖下去,挣的钱都买衣服去算了。”商别云暴跳如雷:“不会学人用词就不要乱用!爷捡你的时候你也脏的很!不也一路把你抱回家了吗!捡你还不如捡只龟,起码龟没这么多嘴!你要是看不惯我你就跟着那尸体一起沉海去!不必跟着我回家了!”丛音对天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那孩子本来默不作声地站着,也上前来帮丛音的忙,两个人将尸体抬到那破了洞的船里,又一起跑去远处的红杉林,往返了几次捡了数十块半大的石头压在尸体身上,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船一点点地推进了海潮里。一阵潮卷过来将船托起,两人便撒了手,站在没到小腿肚处的海水里看着,那船飘了有十几丈远,海水渐渐从船底的破洞里灌上来,又一个浪过来,那船便彻底看不见了。那孩子仍看着船去的方向呆呆站着,丛音陪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走吧。”他点点头,再看了无边无垠的海面一眼,随丛音返了回去。商别云支着腿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对两个刚到他腰高的小孩干活而自己毫不插手的内疚感,反倒是浓浓的不耐烦,刚见他俩走近就一迭声地催着让快走。丛音烦他,故意走得磨磨蹭蹭,还让他拽了一把:“快点的吧,回去还得从观澜街走,咱在店里嚷嚷了一通教杀人学杀人的,出门还抛了个尸,等磨蹭到雨停了,人家店小二出门就报官去了。”丛音神色一凛,甩开他的手大步飞奔起来。-------------------------------------小二握着伞在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之所以没有在那三个人离开后就马上去报官,一是因为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让人看着就心中生畏,二是因为与那公子同室相处了七日,再怎么想他也不像...那种杀过人的魔头吧。但他们聊天的时候丝毫没有避着自己,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况且人不可貌相,谁说杀人魔头不能是翩翩少年了?没准还是个收养各种小孩将他们培养成杀手从而为己牟利的杀人组织头头!看那个小丫头吞那碟子鱼的时候眼神多么凶恶啊!小二想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伞,打定主意等雨稍微小一点,便出门报官,但愿他们还没有跑远。这么想着又往外看了一眼,雨几乎连成片地落下来,天地之间仿佛连着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墙。呵,亏那魔头还说什么这雨快要停了,自己也是打小便在船上长大的,对天气再了解不过,这么大的雨,没有一场飓风收尾是绝不会停的,如此信口胡说,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正这么想着,码头方向却出现了一团人影,小二眯着眼睛使劲看,等离得近了,不是那三人还会有谁!这竖子竟还敢原路回来!难道不怕自己已经报了官?还是说他吃准自己不敢顶着大雨出门,这次返回来,是...专程来找自己灭口的?小二汗毛倒竖,慌了神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又想起门还没叉,便想先去将门叉好,却又想万一自己没来得及将门关上他便闯了进来,手上没有家伙,不是更吃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那三人却不知为什么走得奇快,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走到了窗边。那公子一手拽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自己却顶着雨,身上都湿透了,却也没有畏寒的姿态,只是嘴角微微向下,不同以往老神在在的神情,透着一丝焦急。他像是可以感应到别人的目光一般朝小二望过来,没想到正对上眼,愣了瞬间,展颜朝小二笑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远了。小二却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奔到窗边探头出去看,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已经走到了观澜街尽头,转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说也奇怪,过了不到半刻,那仿佛天湖泄底一般的大雨,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小二那天没有去报官。店门前的路上静静躺着一枚坠子,是商别云的那枚松鹤坠。也许是走得太快了,从他腰间滑落的。落在地上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被漫天的雨声遮住,没叫人听见。第3章商别云一直走到能看见自家庄子的檐角才松了口气,脚步终于慢下来。拉着丛音细细吩咐:“虽说暂时没事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咱主仆二人容色出众,想来也是令人难忘,观澜街这段时间就都不要再去了。”丛音神色凝重地点头。商别云的宅子在外城西郊,同样十分偏远,但胜在远离城郭地方僻静,且地价颇低,商别云不久前刚将宅子周围的几亩荒田包了下来,种上了梨林,又从林中辟出了一道石卵小径通到门厅处,小径两侧则支了花架,种了白蔷。几年过去梨木尙矮,白蔷却正盛,平日里新花白日,曲径通幽,倒也有一番意趣,只是连日大雨将花枝全都折了,小径上层层叠叠满是残花,看着不免有几分凄凉。商别云怜花一般,在小径前站了好一会儿,一撩衣摆往梨林里走去。行走时全神贯注,双眼紧紧盯着脚下,一步一迈,每走一步都需斟酌。那孩子走在中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过了这么一会儿心绪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此时跟在商别云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走,一边两眼微微发亮地跟丛音说:“我从前听说,世上的武学奇人,常在自己的落脚之处设奇门遁甲,闯入者一步踏错便陷入迷境陷阱,非死不能出,只有严格按照行路规则走,才能拨开迷雾见得山门。商先生果然高明。”丛音走在最后,也认认真真地按着他俩的步子走,头都顾不上抬:“他是嫌花瓣落得厚,底下压着的都烂了,说不定还有小虫子。至于这样迈着走,”她指指头顶:“梨树叶茂的地方雨落下来的少,地上有稍微干些的地方,踩着不沾泥。”那孩子愣住,半晌才说:“那怎么你也跟着这么走?”“谁的鞋袜弄脏还不都是我洗!看脚下!”丛音理直气壮。三个人七扭八歪地绕了半天才走出梨林,孩子当先看到的是两溜翅状游檐,往下看是一座石青大门,门正上方挂着一方青地匾额,书着“和心”二字。字迹板正有余,神韵却不足,像初学者的习字,也不知为何要特意拓来用在匾上。商别云走到门厅前揪着袍子看有没有溅上泥点子,丛音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铜钥匙,将门锁打开——这么大的宅子,竟没有请一个门房。门一开门缝间积着些纸片一类的东西,“哗”的一声散落开来,孩子略看了一眼,见似乎都是些名帖一类的东西,有几张还烫金洒锦,递名帖的人显然非富即贵。丛音低头瞥了一眼,问商别云:“估计都是下雨前那几天塞进来的,我都拢起来爷抽空看看?”商别云踩着那堆名帖进了门:“不必了,懒得看,反正都已经排到两年之后了,看了也白看。”丛音点点头,把门开得大了点,冲着那孩子招呼:“进来呀。”商别云已经甩着衣袖走到了影壁后面不见了人影,声音却颐指气使地递过来:“先把他提到里面上上下下搓八遍,洗到能看出个人形儿来再泡我的镜池!”那孩子叫他喊得脸又红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老老实实跟着丛音进了门。过了影壁是普普通通的怪石绿树,前方一进便是一个阔间大堂,沿着抄手游廊过去之后便是方方正正的两间正室与两侧厢房,他正心里纳闷,从宅子外面来看起码是个几进的大院子,怎么就见到这几间群房。丛音却还不停步,带着他从右侧厢房穿到了后面,他暗暗倒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眼前波光粼粼,却是一个足有两射见方的大池,没有植荷漂萍,也没有架桥,只有盈盈一池水,就这么荡在眼前。丛音趁他愣住走到池边,当着他的面脱了鞋袜将脚浸到了水里,他自小与其他少爷不同,一向有人教导注重男女大防,就连近身伺候也从未用过丫鬟,因而只瞥了一眼那玉牙儿般的脚指头,便忙慌得转过头去,耳中听到她说:“你不用管他说的,这池子深着呢,还通着活水,再下去十个你也泡不脏。你先下去,待会儿等我拿皂粉跟胰子过来,好好给你洗一洗。”他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在...在这里洗澡?不在屋里?”“屋里洗多麻烦啊,还得一趟趟抬水,你以为这水是谁抬?还不是我。”丛音又站起来朝他走来,手朝他的衣襟伸过去:“先把衣服脱了。”他吓得声调都变了,死死抓住衣襟:“不...不必了!你去把皂粉跟胰子拿过来放在这边上就行了,我...我自己来。”我把文案放在下面,不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划走啦。作为一个修仙者,黎锐的一天,从逆转经脉倒行心诀三次开始。为了不养生,他潜伏在老年微信群,收集了许多养生小文章,每一条都虔诚地反着做。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下午起床,倒行心诀逆冲经脉三次,吃一顿冰碴拌白粥下肚,出门干活。干的是没人敢接、没人能接的鬼狩的活儿。他在圈子里很有名,因为他只接传说中必死的活儿。不必死的,给多少钱也不接。没有为什么。黎锐活够了,但他死不了。十五岁之前,黎锐跟师父一起住在伏龟山上,师父修仙,他也修仙,糊里糊涂,修的是长生。师父没修成,活了快两百,还是死了。师兄死了,师妹死了,他见过的人,全都死了。天知道为什么,黎锐修成了。看山门的焚兽名字叫咬他,咬他孙子的孙子老死好几轮了,新生的小兽,还叫咬他。黎锐抱着小咬他锁上院门下了山,从此不修长生,开始修死。他在山下的世界又转了好久,想了挺多办法,怎么死都死不了。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在他又一次找死的时候突然出现,扭着他的双手将他推在墙上,恶狠狠地:“你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能苟活到今天。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敢死?你也配死?给我拖着这条命,我要用。事成之后,我有办法赐给你死。”黎锐拧断了自己一条胳膊,从他怀中滑了出来,一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笑笑的:“那可不行。朝夕相处的,最后你要是舍不得我死了,我找谁说理去?”第2章商别云跟那孩子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站在檐下,过了片刻丛音也跟出来,商别云往她脸上看,她板着个小脸抹嘴,嘴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商别云隔着雨声吼她:“你是泔水桶托生的吗!下次再敢这样,我砍了你的爪子接成筷子!”又转头看那孩子,正两手颤巍巍把他的斗篷举在身前,不让斗篷沾到自己衣服,见他看过来吓了一跳,险些把斗篷直接扔在泥地里。商别云没好气地一把把人拽过来:“你以为你的手比你身上干净多少吗?给你是让你穿着避雨的,你这么巴巴举着,给我上供呢?”孩子红着脸由着他披上斗篷,被他一个发力系带勒到脖子也不敢咳出声,且那斗篷是按着成年人身量做的,他穿在身上,斗篷的下半截都得掉在泥里,也没法走路,他只好将斗篷的下端都拽起来抱在怀里,得到了丛音一个欣慰鼓励的眼神。商别云却不管这些,见他穿戴好了便点点头:“走吧。”那孩子却又急急地道:“等等!”商别云蹙眉,那孩子喃喃道:“还,还有一事...”商别云若有所思,动了动鼻翼,望向码头的方向。-------------------------------------三人顶着雨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外城的一个小码头。这地方平日里两溜船栓上栓满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还有渔民自己支起渔案吆喝叫卖,酒楼饭馆的采买伙计来往穿行,人员接踵。近几日因为暴雨的缘故,渔民将船都拖回了家中,以免浪潮到来时将船冲走。只有离海岸不远的滩涂上,几只糟破了底的渔船翻过来扣着,无人来管。那孩子朝那几只破渔船奔了过去,丛音回头看了看商别云,也追了过去。丛音身上穿着斗笠蓑衣,那孩子身上也披着他的斗篷,唯有商别云通身没有半丝遮蔽,偏偏他却走得闲庭信步,衣服虽湿透了,但发绾得却很好,一丝不乱,所以也不显得狼狈。那孩子扑到一只船边,弓着腰去抬那船舷,要将船翻过来,丛音也上前帮忙,商别云无动于衷,插着手看俩孩子忙活。所幸那船每天遭日晒雨打风吹着,木头早都糟空了,所以并不重,两个孩子一发力,将船整个掀了起来,商别云用大袖掩住口鼻,微微退了两步。那船下藏着一具青壮男子的尸体,身形魁梧,脸半侧朝下埋在沙里,两手搭在身体同侧,微微弓着身子,露出来的脸上跟手上的皮肤已经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白肿胀,散出令人作呕的腐味来,显然已经死去多日了。那孩子箕坐到这具尸体旁边,竟不嫌腌臜,手伸上前去,握住了那尸体的手。商别云看了丛音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具尸体,丛音没什么表情应了声是,走上前去,那孩子便退开来,丛音伸手擎住尸体一只胳膊,想将他翻过身来,却没想到那尸体竟已形成了尸僵,死死地维持着两臂虚怀的姿势,丛音一时半会儿之间竟无法掰动。商别云看着那尸体的姿势,估摸着这两臂之间,应该刚好能怀抱住一个差不多身量的孩子。他看向那孩子,掀船的时候他将斗篷上的帽子撩起来了,此时一张小脸被雨直直地浇着,溶了脸上些许污渍,变成一道道灰线蜿蜒着流下来。他垂首看着那具尸体跟半蹲着的丛音,神色却是平静的,不像是在哭。商别云朝丛音摇了摇头,丛音会意,手从尸体胳膊移到胸前衣服对襟处,用力一扯,将尸体身上右侧衣服剥至肋下快腰处,然后便站起躬身退到一旁,给商别云让出地方后,自己张着手去接天上的雨水去了,像是在洗手。商别云微微探前一步,那尸体死因确认无误了,右腹下侧有一道贯穿伤,看伤口形状应当是有利器从后背直刺进来,然后破腹而出,背上应当有个更大的创口。伤口草草处理过,因此内脏才没有淌出来,只是却止不住流血,那孩子身上大量的血渍应该也有这男人的份,难怪气味复杂。商别云却没有过多关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他向着丛音一示意,丛音上前来,按住了尸体手腕某个部位,商别云伸出一根手指,用大袖裹了,蹙着眉戳到那男子右肋皮肤上轻轻一展。皮肤被泡得久了,惨白里透着青色,但没有创口,光光滑滑一片。商别云直起腰来,脚踏到一旁一个扣着的船上,将袍子下摆一撩,从靴筒中抽出一只皮鞘的小匕首来,那匕首一拔出,一道磷光从三人眼前一闪而过,显然不是凡物。商别云却将袖袍一撩,一道寒光闪过,便将刚刚碰过尸体的一小截衣袖切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尸体脸上:“丛音,趁着雨还没停把他拖到海里漂了去吧,等雨停了被人发现又是一场麻烦。”丛音的脸阴沉得出水,也不应声了,没好气地去拽那尸体,嘴里嘟嘟囔囔:“袍子脏了洗洗不就行了,装什么干净,碰到次脏东西就断一次袖,再这么断袖下去,挣的钱都买衣服去算了。”商别云暴跳如雷:“不会学人用词就不要乱用!爷捡你的时候你也脏的很!不也一路把你抱回家了吗!捡你还不如捡只龟,起码龟没这么多嘴!你要是看不惯我你就跟着那尸体一起沉海去!不必跟着我回家了!”丛音对天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那孩子本来默不作声地站着,也上前来帮丛音的忙,两个人将尸体抬到那破了洞的船里,又一起跑去远处的红杉林,往返了几次捡了数十块半大的石头压在尸体身上,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船一点点地推进了海潮里。一阵潮卷过来将船托起,两人便撒了手,站在没到小腿肚处的海水里看着,那船飘了有十几丈远,海水渐渐从船底的破洞里灌上来,又一个浪过来,那船便彻底看不见了。那孩子仍看着船去的方向呆呆站着,丛音陪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走吧。”他点点头,再看了无边无垠的海面一眼,随丛音返了回去。商别云支着腿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对两个刚到他腰高的小孩干活而自己毫不插手的内疚感,反倒是浓浓的不耐烦,刚见他俩走近就一迭声地催着让快走。丛音烦他,故意走得磨磨蹭蹭,还让他拽了一把:“快点的吧,回去还得从观澜街走,咱在店里嚷嚷了一通教杀人学杀人的,出门还抛了个尸,等磨蹭到雨停了,人家店小二出门就报官去了。”丛音神色一凛,甩开他的手大步飞奔起来。-------------------------------------小二握着伞在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之所以没有在那三个人离开后就马上去报官,一是因为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让人看着就心中生畏,二是因为与那公子同室相处了七日,再怎么想他也不像...那种杀过人的魔头吧。但他们聊天的时候丝毫没有避着自己,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况且人不可貌相,谁说杀人魔头不能是翩翩少年了?没准还是个收养各种小孩将他们培养成杀手从而为己牟利的杀人组织头头!看那个小丫头吞那碟子鱼的时候眼神多么凶恶啊!小二想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伞,打定主意等雨稍微小一点,便出门报官,但愿他们还没有跑远。这么想着又往外看了一眼,雨几乎连成片地落下来,天地之间仿佛连着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墙。呵,亏那魔头还说什么这雨快要停了,自己也是打小便在船上长大的,对天气再了解不过,这么大的雨,没有一场飓风收尾是绝不会停的,如此信口胡说,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正这么想着,码头方向却出现了一团人影,小二眯着眼睛使劲看,等离得近了,不是那三人还会有谁!这竖子竟还敢原路回来!难道不怕自己已经报了官?还是说他吃准自己不敢顶着大雨出门,这次返回来,是...专程来找自己灭口的?小二汗毛倒竖,慌了神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又想起门还没叉,便想先去将门叉好,却又想万一自己没来得及将门关上他便闯了进来,手上没有家伙,不是更吃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那三人却不知为什么走得奇快,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走到了窗边。那公子一手拽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自己却顶着雨,身上都湿透了,却也没有畏寒的姿态,只是嘴角微微向下,不同以往老神在在的神情,透着一丝焦急。他像是可以感应到别人的目光一般朝小二望过来,没想到正对上眼,愣了瞬间,展颜朝小二笑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远了。小二却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奔到窗边探头出去看,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已经走到了观澜街尽头,转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说也奇怪,过了不到半刻,那仿佛天湖泄底一般的大雨,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小二那天没有去报官。店门前的路上静静躺着一枚坠子,是商别云的那枚松鹤坠。也许是走得太快了,从他腰间滑落的。落在地上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被漫天的雨声遮住,没叫人听见。第3章商别云一直走到能看见自家庄子的檐角才松了口气,脚步终于慢下来。拉着丛音细细吩咐:“虽说暂时没事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咱主仆二人容色出众,想来也是令人难忘,观澜街这段时间就都不要再去了。”丛音神色凝重地点头。商别云的宅子在外城西郊,同样十分偏远,但胜在远离城郭地方僻静,且地价颇低,商别云不久前刚将宅子周围的几亩荒田包了下来,种上了梨林,又从林中辟出了一道石卵小径通到门厅处,小径两侧则支了花架,种了白蔷。几年过去梨木尙矮,白蔷却正盛,平日里新花白日,曲径通幽,倒也有一番意趣,只是连日大雨将花枝全都折了,小径上层层叠叠满是残花,看着不免有几分凄凉。商别云怜花一般,在小径前站了好一会儿,一撩衣摆往梨林里走去。行走时全神贯注,双眼紧紧盯着脚下,一步一迈,每走一步都需斟酌。那孩子走在中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过了这么一会儿心绪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此时跟在商别云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走,一边两眼微微发亮地跟丛音说:“我从前听说,世上的武学奇人,常在自己的落脚之处设奇门遁甲,闯入者一步踏错便陷入迷境陷阱,非死不能出,只有严格按照行路规则走,才能拨开迷雾见得山门。商先生果然高明。”丛音走在最后,也认认真真地按着他俩的步子走,头都顾不上抬:“他是嫌花瓣落得厚,底下压着的都烂了,说不定还有小虫子。至于这样迈着走,”她指指头顶:“梨树叶茂的地方雨落下来的少,地上有稍微干些的地方,踩着不沾泥。”那孩子愣住,半晌才说:“那怎么你也跟着这么走?”“谁的鞋袜弄脏还不都是我洗!看脚下!”丛音理直气壮。三个人七扭八歪地绕了半天才走出梨林,孩子当先看到的是两溜翅状游檐,往下看是一座石青大门,门正上方挂着一方青地匾额,书着“和心”二字。字迹板正有余,神韵却不足,像初学者的习字,也不知为何要特意拓来用在匾上。商别云走到门厅前揪着袍子看有没有溅上泥点子,丛音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铜钥匙,将门锁打开——这么大的宅子,竟没有请一个门房。门一开门缝间积着些纸片一类的东西,“哗”的一声散落开来,孩子略看了一眼,见似乎都是些名帖一类的东西,有几张还烫金洒锦,递名帖的人显然非富即贵。丛音低头瞥了一眼,问商别云:“估计都是下雨前那几天塞进来的,我都拢起来爷抽空看看?”商别云踩着那堆名帖进了门:“不必了,懒得看,反正都已经排到两年之后了,看了也白看。”丛音点点头,把门开得大了点,冲着那孩子招呼:“进来呀。”商别云已经甩着衣袖走到了影壁后面不见了人影,声音却颐指气使地递过来:“先把他提到里面上上下下搓八遍,洗到能看出个人形儿来再泡我的镜池!”那孩子叫他喊得脸又红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老老实实跟着丛音进了门。过了影壁是普普通通的怪石绿树,前方一进便是一个阔间大堂,沿着抄手游廊过去之后便是方方正正的两间正室与两侧厢房,他正心里纳闷,从宅子外面来看起码是个几进的大院子,怎么就见到这几间群房。丛音却还不停步,带着他从右侧厢房穿到了后面,他暗暗倒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眼前波光粼粼,却是一个足有两射见方的大池,没有植荷漂萍,也没有架桥,只有盈盈一池水,就这么荡在眼前。丛音趁他愣住走到池边,当着他的面脱了鞋袜将脚浸到了水里,他自小与其他少爷不同,一向有人教导注重男女大防,就连近身伺候也从未用过丫鬟,因而只瞥了一眼那玉牙儿般的脚指头,便忙慌得转过头去,耳中听到她说:“你不用管他说的,这池子深着呢,还通着活水,再下去十个你也泡不脏。你先下去,待会儿等我拿皂粉跟胰子过来,好好给你洗一洗。”他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在...在这里洗澡?不在屋里?”“屋里洗多麻烦啊,还得一趟趟抬水,你以为这水是谁抬?还不是我。”丛音又站起来朝他走来,手朝他的衣襟伸过去:“先把衣服脱了。”他吓得声调都变了,死死抓住衣襟:“不...不必了!你去把皂粉跟胰子拿过来放在这边上就行了,我...我自己来。”我把文案放在下面,不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划走啦。作为一个修仙者,黎锐的一天,从逆转经脉倒行心诀三次开始。为了不养生,他潜伏在老年微信群,收集了许多养生小文章,每一条都虔诚地反着做。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下午起床,倒行心诀逆冲经脉三次,吃一顿冰碴拌白粥下肚,出门干活。干的是没人敢接、没人能接的鬼狩的活儿。他在圈子里很有名,因为他只接传说中必死的活儿。不必死的,给多少钱也不接。没有为什么。黎锐活够了,但他死不了。十五岁之前,黎锐跟师父一起住在伏龟山上,师父修仙,他也修仙,糊里糊涂,修的是长生。师父没修成,活了快两百,还是死了。师兄死了,师妹死了,他见过的人,全都死了。天知道为什么,黎锐修成了。看山门的焚兽名字叫咬他,咬他孙子的孙子老死好几轮了,新生的小兽,还叫咬他。黎锐抱着小咬他锁上院门下了山,从此不修长生,开始修死。他在山下的世界又转了好久,想了挺多办法,怎么死都死不了。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在他又一次找死的时候突然出现,扭着他的双手将他推在墙上,恶狠狠地:“你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能苟活到今天。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敢死?你也配死?给我拖着这条命,我要用。事成之后,我有办法赐给你死。”黎锐拧断了自己一条胳膊,从他怀中滑了出来,一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笑笑的:“那可不行。朝夕相处的,最后你要是舍不得我死了,我找谁说理去?”第2章商别云跟那孩子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站在檐下,过了片刻丛音也跟出来,商别云往她脸上看,她板着个小脸抹嘴,嘴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商别云隔着雨声吼她:“你是泔水桶托生的吗!下次再敢这样,我砍了你的爪子接成筷子!”又转头看那孩子,正两手颤巍巍把他的斗篷举在身前,不让斗篷沾到自己衣服,见他看过来吓了一跳,险些把斗篷直接扔在泥地里。商别云没好气地一把把人拽过来:“你以为你的手比你身上干净多少吗?给你是让你穿着避雨的,你这么巴巴举着,给我上供呢?”孩子红着脸由着他披上斗篷,被他一个发力系带勒到脖子也不敢咳出声,且那斗篷是按着成年人身量做的,他穿在身上,斗篷的下半截都得掉在泥里,也没法走路,他只好将斗篷的下端都拽起来抱在怀里,得到了丛音一个欣慰鼓励的眼神。商别云却不管这些,见他穿戴好了便点点头:“走吧。”那孩子却又急急地道:“等等!”商别云蹙眉,那孩子喃喃道:“还,还有一事...”商别云若有所思,动了动鼻翼,望向码头的方向。-------------------------------------三人顶着雨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外城的一个小码头。这地方平日里两溜船栓上栓满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还有渔民自己支起渔案吆喝叫卖,酒楼饭馆的采买伙计来往穿行,人员接踵。近几日因为暴雨的缘故,渔民将船都拖回了家中,以免浪潮到来时将船冲走。只有离海岸不远的滩涂上,几只糟破了底的渔船翻过来扣着,无人来管。那孩子朝那几只破渔船奔了过去,丛音回头看了看商别云,也追了过去。丛音身上穿着斗笠蓑衣,那孩子身上也披着他的斗篷,唯有商别云通身没有半丝遮蔽,偏偏他却走得闲庭信步,衣服虽湿透了,但发绾得却很好,一丝不乱,所以也不显得狼狈。那孩子扑到一只船边,弓着腰去抬那船舷,要将船翻过来,丛音也上前帮忙,商别云无动于衷,插着手看俩孩子忙活。所幸那船每天遭日晒雨打风吹着,木头早都糟空了,所以并不重,两个孩子一发力,将船整个掀了起来,商别云用大袖掩住口鼻,微微退了两步。那船下藏着一具青壮男子的尸体,身形魁梧,脸半侧朝下埋在沙里,两手搭在身体同侧,微微弓着身子,露出来的脸上跟手上的皮肤已经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白肿胀,散出令人作呕的腐味来,显然已经死去多日了。那孩子箕坐到这具尸体旁边,竟不嫌腌臜,手伸上前去,握住了那尸体的手。商别云看了丛音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具尸体,丛音没什么表情应了声是,走上前去,那孩子便退开来,丛音伸手擎住尸体一只胳膊,想将他翻过身来,却没想到那尸体竟已形成了尸僵,死死地维持着两臂虚怀的姿势,丛音一时半会儿之间竟无法掰动。商别云看着那尸体的姿势,估摸着这两臂之间,应该刚好能怀抱住一个差不多身量的孩子。他看向那孩子,掀船的时候他将斗篷上的帽子撩起来了,此时一张小脸被雨直直地浇着,溶了脸上些许污渍,变成一道道灰线蜿蜒着流下来。他垂首看着那具尸体跟半蹲着的丛音,神色却是平静的,不像是在哭。商别云朝丛音摇了摇头,丛音会意,手从尸体胳膊移到胸前衣服对襟处,用力一扯,将尸体身上右侧衣服剥至肋下快腰处,然后便站起躬身退到一旁,给商别云让出地方后,自己张着手去接天上的雨水去了,像是在洗手。商别云微微探前一步,那尸体死因确认无误了,右腹下侧有一道贯穿伤,看伤口形状应当是有利器从后背直刺进来,然后破腹而出,背上应当有个更大的创口。伤口草草处理过,因此内脏才没有淌出来,只是却止不住流血,那孩子身上大量的血渍应该也有这男人的份,难怪气味复杂。商别云却没有过多关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他向着丛音一示意,丛音上前来,按住了尸体手腕某个部位,商别云伸出一根手指,用大袖裹了,蹙着眉戳到那男子右肋皮肤上轻轻一展。皮肤被泡得久了,惨白里透着青色,但没有创口,光光滑滑一片。商别云直起腰来,脚踏到一旁一个扣着的船上,将袍子下摆一撩,从靴筒中抽出一只皮鞘的小匕首来,那匕首一拔出,一道磷光从三人眼前一闪而过,显然不是凡物。商别云却将袖袍一撩,一道寒光闪过,便将刚刚碰过尸体的一小截衣袖切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尸体脸上:“丛音,趁着雨还没停把他拖到海里漂了去吧,等雨停了被人发现又是一场麻烦。”丛音的脸阴沉得出水,也不应声了,没好气地去拽那尸体,嘴里嘟嘟囔囔:“袍子脏了洗洗不就行了,装什么干净,碰到次脏东西就断一次袖,再这么断袖下去,挣的钱都买衣服去算了。”商别云暴跳如雷:“不会学人用词就不要乱用!爷捡你的时候你也脏的很!不也一路把你抱回家了吗!捡你还不如捡只龟,起码龟没这么多嘴!你要是看不惯我你就跟着那尸体一起沉海去!不必跟着我回家了!”丛音对天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那孩子本来默不作声地站着,也上前来帮丛音的忙,两个人将尸体抬到那破了洞的船里,又一起跑去远处的红杉林,往返了几次捡了数十块半大的石头压在尸体身上,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船一点点地推进了海潮里。一阵潮卷过来将船托起,两人便撒了手,站在没到小腿肚处的海水里看着,那船飘了有十几丈远,海水渐渐从船底的破洞里灌上来,又一个浪过来,那船便彻底看不见了。那孩子仍看着船去的方向呆呆站着,丛音陪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走吧。”他点点头,再看了无边无垠的海面一眼,随丛音返了回去。商别云支着腿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对两个刚到他腰高的小孩干活而自己毫不插手的内疚感,反倒是浓浓的不耐烦,刚见他俩走近就一迭声地催着让快走。丛音烦他,故意走得磨磨蹭蹭,还让他拽了一把:“快点的吧,回去还得从观澜街走,咱在店里嚷嚷了一通教杀人学杀人的,出门还抛了个尸,等磨蹭到雨停了,人家店小二出门就报官去了。”丛音神色一凛,甩开他的手大步飞奔起来。-------------------------------------小二握着伞在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之所以没有在那三个人离开后就马上去报官,一是因为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让人看着就心中生畏,二是因为与那公子同室相处了七日,再怎么想他也不像...那种杀过人的魔头吧。但他们聊天的时候丝毫没有避着自己,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况且人不可貌相,谁说杀人魔头不能是翩翩少年了?没准还是个收养各种小孩将他们培养成杀手从而为己牟利的杀人组织头头!看那个小丫头吞那碟子鱼的时候眼神多么凶恶啊!小二想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伞,打定主意等雨稍微小一点,便出门报官,但愿他们还没有跑远。这么想着又往外看了一眼,雨几乎连成片地落下来,天地之间仿佛连着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墙。呵,亏那魔头还说什么这雨快要停了,自己也是打小便在船上长大的,对天气再了解不过,这么大的雨,没有一场飓风收尾是绝不会停的,如此信口胡说,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正这么想着,码头方向却出现了一团人影,小二眯着眼睛使劲看,等离得近了,不是那三人还会有谁!这竖子竟还敢原路回来!难道不怕自己已经报了官?还是说他吃准自己不敢顶着大雨出门,这次返回来,是...专程来找自己灭口的?小二汗毛倒竖,慌了神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又想起门还没叉,便想先去将门叉好,却又想万一自己没来得及将门关上他便闯了进来,手上没有家伙,不是更吃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那三人却不知为什么走得奇快,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走到了窗边。那公子一手拽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自己却顶着雨,身上都湿透了,却也没有畏寒的姿态,只是嘴角微微向下,不同以往老神在在的神情,透着一丝焦急。他像是可以感应到别人的目光一般朝小二望过来,没想到正对上眼,愣了瞬间,展颜朝小二笑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远了。小二却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奔到窗边探头出去看,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已经走到了观澜街尽头,转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说也奇怪,过了不到半刻,那仿佛天湖泄底一般的大雨,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小二那天没有去报官。店门前的路上静静躺着一枚坠子,是商别云的那枚松鹤坠。也许是走得太快了,从他腰间滑落的。落在地上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被漫天的雨声遮住,没叫人听见。第3章商别云一直走到能看见自家庄子的檐角才松了口气,脚步终于慢下来。拉着丛音细细吩咐:“虽说暂时没事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咱主仆二人容色出众,想来也是令人难忘,观澜街这段时间就都不要再去了。”丛音神色凝重地点头。商别云的宅子在外城西郊,同样十分偏远,但胜在远离城郭地方僻静,且地价颇低,商别云不久前刚将宅子周围的几亩荒田包了下来,种上了梨林,又从林中辟出了一道石卵小径通到门厅处,小径两侧则支了花架,种了白蔷。几年过去梨木尙矮,白蔷却正盛,平日里新花白日,曲径通幽,倒也有一番意趣,只是连日大雨将花枝全都折了,小径上层层叠叠满是残花,看着不免有几分凄凉。商别云怜花一般,在小径前站了好一会儿,一撩衣摆往梨林里走去。行走时全神贯注,双眼紧紧盯着脚下,一步一迈,每走一步都需斟酌。那孩子走在中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过了这么一会儿心绪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此时跟在商别云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走,一边两眼微微发亮地跟丛音说:“我从前听说,世上的武学奇人,常在自己的落脚之处设奇门遁甲,闯入者一步踏错便陷入迷境陷阱,非死不能出,只有严格按照行路规则走,才能拨开迷雾见得山门。商先生果然高明。”丛音走在最后,也认认真真地按着他俩的步子走,头都顾不上抬:“他是嫌花瓣落得厚,底下压着的都烂了,说不定还有小虫子。至于这样迈着走,”她指指头顶:“梨树叶茂的地方雨落下来的少,地上有稍微干些的地方,踩着不沾泥。”那孩子愣住,半晌才说:“那怎么你也跟着这么走?”“谁的鞋袜弄脏还不都是我洗!看脚下!”丛音理直气壮。三个人七扭八歪地绕了半天才走出梨林,孩子当先看到的是两溜翅状游檐,往下看是一座石青大门,门正上方挂着一方青地匾额,书着“和心”二字。字迹板正有余,神韵却不足,像初学者的习字,也不知为何要特意拓来用在匾上。商别云走到门厅前揪着袍子看有没有溅上泥点子,丛音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铜钥匙,将门锁打开——这么大的宅子,竟没有请一个门房。门一开门缝间积着些纸片一类的东西,“哗”的一声散落开来,孩子略看了一眼,见似乎都是些名帖一类的东西,有几张还烫金洒锦,递名帖的人显然非富即贵。丛音低头瞥了一眼,问商别云:“估计都是下雨前那几天塞进来的,我都拢起来爷抽空看看?”商别云踩着那堆名帖进了门:“不必了,懒得看,反正都已经排到两年之后了,看了也白看。”丛音点点头,把门开得大了点,冲着那孩子招呼:“进来呀。”商别云已经甩着衣袖走到了影壁后面不见了人影,声音却颐指气使地递过来:“先把他提到里面上上下下搓八遍,洗到能看出个人形儿来再泡我的镜池!”那孩子叫他喊得脸又红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老老实实跟着丛音进了门。过了影壁是普普通通的怪石绿树,前方一进便是一个阔间大堂,沿着抄手游廊过去之后便是方方正正的两间正室与两侧厢房,他正心里纳闷,从宅子外面来看起码是个几进的大院子,怎么就见到这几间群房。丛音却还不停步,带着他从右侧厢房穿到了后面,他暗暗倒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眼前波光粼粼,却是一个足有两射见方的大池,没有植荷漂萍,也没有架桥,只有盈盈一池水,就这么荡在眼前。丛音趁他愣住走到池边,当着他的面脱了鞋袜将脚浸到了水里,他自小与其他少爷不同,一向有人教导注重男女大防,就连近身伺候也从未用过丫鬟,因而只瞥了一眼那玉牙儿般的脚指头,便忙慌得转过头去,耳中听到她说:“你不用管他说的,这池子深着呢,还通着活水,再下去十个你也泡不脏。你先下去,待会儿等我拿皂粉跟胰子过来,好好给你洗一洗。”他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在...在这里洗澡?不在屋里?”“屋里洗多麻烦啊,还得一趟趟抬水,你以为这水是谁抬?还不是我。”丛音又站起来朝他走来,手朝他的衣襟伸过去:“先把衣服脱了。”他吓得声调都变了,死死抓住衣襟:“不...不必了!你去把皂粉跟胰子拿过来放在这边上就行了,我...我自己来。”我把文案放在下面,不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划走啦。作为一个修仙者,黎锐的一天,从逆转经脉倒行心诀三次开始。为了不养生,他潜伏在老年微信群,收集了许多养生小文章,每一条都虔诚地反着做。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下午起床,倒行心诀逆冲经脉三次,吃一顿冰碴拌白粥下肚,出门干活。干的是没人敢接、没人能接的鬼狩的活儿。他在圈子里很有名,因为他只接传说中必死的活儿。不必死的,给多少钱也不接。没有为什么。黎锐活够了,但他死不了。十五岁之前,黎锐跟师父一起住在伏龟山上,师父修仙,他也修仙,糊里糊涂,修的是长生。师父没修成,活了快两百,还是死了。师兄死了,师妹死了,他见过的人,全都死了。天知道为什么,黎锐修成了。看山门的焚兽名字叫咬他,咬他孙子的孙子老死好几轮了,新生的小兽,还叫咬他。黎锐抱着小咬他锁上院门下了山,从此不修长生,开始修死。他在山下的世界又转了好久,想了挺多办法,怎么死都死不了。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在他又一次找死的时候突然出现,扭着他的双手将他推在墙上,恶狠狠地:“你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能苟活到今天。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敢死?你也配死?给我拖着这条命,我要用。事成之后,我有办法赐给你死。”黎锐拧断了自己一条胳膊,从他怀中滑了出来,一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笑笑的:“那可不行。朝夕相处的,最后你要是舍不得我死了,我找谁说理去?”第2章商别云跟那孩子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站在檐下,过了片刻丛音也跟出来,商别云往她脸上看,她板着个小脸抹嘴,嘴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商别云隔着雨声吼她:“你是泔水桶托生的吗!下次再敢这样,我砍了你的爪子接成筷子!”又转头看那孩子,正两手颤巍巍把他的斗篷举在身前,不让斗篷沾到自己衣服,见他看过来吓了一跳,险些把斗篷直接扔在泥地里。商别云没好气地一把把人拽过来:“你以为你的手比你身上干净多少吗?给你是让你穿着避雨的,你这么巴巴举着,给我上供呢?”孩子红着脸由着他披上斗篷,被他一个发力系带勒到脖子也不敢咳出声,且那斗篷是按着成年人身量做的,他穿在身上,斗篷的下半截都得掉在泥里,也没法走路,他只好将斗篷的下端都拽起来抱在怀里,得到了丛音一个欣慰鼓励的眼神。商别云却不管这些,见他穿戴好了便点点头:“走吧。”那孩子却又急急地道:“等等!”商别云蹙眉,那孩子喃喃道:“还,还有一事...”商别云若有所思,动了动鼻翼,望向码头的方向。-------------------------------------三人顶着雨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外城的一个小码头。这地方平日里两溜船栓上栓满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还有渔民自己支起渔案吆喝叫卖,酒楼饭馆的采买伙计来往穿行,人员接踵。近几日因为暴雨的缘故,渔民将船都拖回了家中,以免浪潮到来时将船冲走。只有离海岸不远的滩涂上,几只糟破了底的渔船翻过来扣着,无人来管。那孩子朝那几只破渔船奔了过去,丛音回头看了看商别云,也追了过去。丛音身上穿着斗笠蓑衣,那孩子身上也披着他的斗篷,唯有商别云通身没有半丝遮蔽,偏偏他却走得闲庭信步,衣服虽湿透了,但发绾得却很好,一丝不乱,所以也不显得狼狈。那孩子扑到一只船边,弓着腰去抬那船舷,要将船翻过来,丛音也上前帮忙,商别云无动于衷,插着手看俩孩子忙活。所幸那船每天遭日晒雨打风吹着,木头早都糟空了,所以并不重,两个孩子一发力,将船整个掀了起来,商别云用大袖掩住口鼻,微微退了两步。那船下藏着一具青壮男子的尸体,身形魁梧,脸半侧朝下埋在沙里,两手搭在身体同侧,微微弓着身子,露出来的脸上跟手上的皮肤已经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白肿胀,散出令人作呕的腐味来,显然已经死去多日了。那孩子箕坐到这具尸体旁边,竟不嫌腌臜,手伸上前去,握住了那尸体的手。商别云看了丛音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具尸体,丛音没什么表情应了声是,走上前去,那孩子便退开来,丛音伸手擎住尸体一只胳膊,想将他翻过身来,却没想到那尸体竟已形成了尸僵,死死地维持着两臂虚怀的姿势,丛音一时半会儿之间竟无法掰动。商别云看着那尸体的姿势,估摸着这两臂之间,应该刚好能怀抱住一个差不多身量的孩子。他看向那孩子,掀船的时候他将斗篷上的帽子撩起来了,此时一张小脸被雨直直地浇着,溶了脸上些许污渍,变成一道道灰线蜿蜒着流下来。他垂首看着那具尸体跟半蹲着的丛音,神色却是平静的,不像是在哭。商别云朝丛音摇了摇头,丛音会意,手从尸体胳膊移到胸前衣服对襟处,用力一扯,将尸体身上右侧衣服剥至肋下快腰处,然后便站起躬身退到一旁,给商别云让出地方后,自己张着手去接天上的雨水去了,像是在洗手。商别云微微探前一步,那尸体死因确认无误了,右腹下侧有一道贯穿伤,看伤口形状应当是有利器从后背直刺进来,然后破腹而出,背上应当有个更大的创口。伤口草草处理过,因此内脏才没有淌出来,只是却止不住流血,那孩子身上大量的血渍应该也有这男人的份,难怪气味复杂。商别云却没有过多关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他向着丛音一示意,丛音上前来,按住了尸体手腕某个部位,商别云伸出一根手指,用大袖裹了,蹙着眉戳到那男子右肋皮肤上轻轻一展。皮肤被泡得久了,惨白里透着青色,但没有创口,光光滑滑一片。商别云直起腰来,脚踏到一旁一个扣着的船上,将袍子下摆一撩,从靴筒中抽出一只皮鞘的小匕首来,那匕首一拔出,一道磷光从三人眼前一闪而过,显然不是凡物。商别云却将袖袍一撩,一道寒光闪过,便将刚刚碰过尸体的一小截衣袖切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尸体脸上:“丛音,趁着雨还没停把他拖到海里漂了去吧,等雨停了被人发现又是一场麻烦。”丛音的脸阴沉得出水,也不应声了,没好气地去拽那尸体,嘴里嘟嘟囔囔:“袍子脏了洗洗不就行了,装什么干净,碰到次脏东西就断一次袖,再这么断袖下去,挣的钱都买衣服去算了。”商别云暴跳如雷:“不会学人用词就不要乱用!爷捡你的时候你也脏的很!不也一路把你抱回家了吗!捡你还不如捡只龟,起码龟没这么多嘴!你要是看不惯我你就跟着那尸体一起沉海去!不必跟着我回家了!”丛音对天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那孩子本来默不作声地站着,也上前来帮丛音的忙,两个人将尸体抬到那破了洞的船里,又一起跑去远处的红杉林,往返了几次捡了数十块半大的石头压在尸体身上,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船一点点地推进了海潮里。一阵潮卷过来将船托起,两人便撒了手,站在没到小腿肚处的海水里看着,那船飘了有十几丈远,海水渐渐从船底的破洞里灌上来,又一个浪过来,那船便彻底看不见了。那孩子仍看着船去的方向呆呆站着,丛音陪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走吧。”他点点头,再看了无边无垠的海面一眼,随丛音返了回去。商别云支着腿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对两个刚到他腰高的小孩干活而自己毫不插手的内疚感,反倒是浓浓的不耐烦,刚见他俩走近就一迭声地催着让快走。丛音烦他,故意走得磨磨蹭蹭,还让他拽了一把:“快点的吧,回去还得从观澜街走,咱在店里嚷嚷了一通教杀人学杀人的,出门还抛了个尸,等磨蹭到雨停了,人家店小二出门就报官去了。”丛音神色一凛,甩开他的手大步飞奔起来。-------------------------------------小二握着伞在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之所以没有在那三个人离开后就马上去报官,一是因为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让人看着就心中生畏,二是因为与那公子同室相处了七日,再怎么想他也不像...那种杀过人的魔头吧。但他们聊天的时候丝毫没有避着自己,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况且人不可貌相,谁说杀人魔头不能是翩翩少年了?没准还是个收养各种小孩将他们培养成杀手从而为己牟利的杀人组织头头!看那个小丫头吞那碟子鱼的时候眼神多么凶恶啊!小二想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伞,打定主意等雨稍微小一点,便出门报官,但愿他们还没有跑远。这么想着又往外看了一眼,雨几乎连成片地落下来,天地之间仿佛连着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墙。呵,亏那魔头还说什么这雨快要停了,自己也是打小便在船上长大的,对天气再了解不过,这么大的雨,没有一场飓风收尾是绝不会停的,如此信口胡说,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正这么想着,码头方向却出现了一团人影,小二眯着眼睛使劲看,等离得近了,不是那三人还会有谁!这竖子竟还敢原路回来!难道不怕自己已经报了官?还是说他吃准自己不敢顶着大雨出门,这次返回来,是...专程来找自己灭口的?小二汗毛倒竖,慌了神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又想起门还没叉,便想先去将门叉好,却又想万一自己没来得及将门关上他便闯了进来,手上没有家伙,不是更吃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那三人却不知为什么走得奇快,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走到了窗边。那公子一手拽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自己却顶着雨,身上都湿透了,却也没有畏寒的姿态,只是嘴角微微向下,不同以往老神在在的神情,透着一丝焦急。他像是可以感应到别人的目光一般朝小二望过来,没想到正对上眼,愣了瞬间,展颜朝小二笑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远了。小二却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奔到窗边探头出去看,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已经走到了观澜街尽头,转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说也奇怪,过了不到半刻,那仿佛天湖泄底一般的大雨,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小二那天没有去报官。店门前的路上静静躺着一枚坠子,是商别云的那枚松鹤坠。也许是走得太快了,从他腰间滑落的。落在地上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被漫天的雨声遮住,没叫人听见。第3章商别云一直走到能看见自家庄子的檐角才松了口气,脚步终于慢下来。拉着丛音细细吩咐:“虽说暂时没事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咱主仆二人容色出众,想来也是令人难忘,观澜街这段时间就都不要再去了。”丛音神色凝重地点头。商别云的宅子在外城西郊,同样十分偏远,但胜在远离城郭地方僻静,且地价颇低,商别云不久前刚将宅子周围的几亩荒田包了下来,种上了梨林,又从林中辟出了一道石卵小径通到门厅处,小径两侧则支了花架,种了白蔷。几年过去梨木尙矮,白蔷却正盛,平日里新花白日,曲径通幽,倒也有一番意趣,只是连日大雨将花枝全都折了,小径上层层叠叠满是残花,看着不免有几分凄凉。商别云怜花一般,在小径前站了好一会儿,一撩衣摆往梨林里走去。行走时全神贯注,双眼紧紧盯着脚下,一步一迈,每走一步都需斟酌。那孩子走在中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过了这么一会儿心绪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此时跟在商别云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走,一边两眼微微发亮地跟丛音说:“我从前听说,世上的武学奇人,常在自己的落脚之处设奇门遁甲,闯入者一步踏错便陷入迷境陷阱,非死不能出,只有严格按照行路规则走,才能拨开迷雾见得山门。商先生果然高明。”丛音走在最后,也认认真真地按着他俩的步子走,头都顾不上抬:“他是嫌花瓣落得厚,底下压着的都烂了,说不定还有小虫子。至于这样迈着走,”她指指头顶:“梨树叶茂的地方雨落下来的少,地上有稍微干些的地方,踩着不沾泥。”那孩子愣住,半晌才说:“那怎么你也跟着这么走?”“谁的鞋袜弄脏还不都是我洗!看脚下!”丛音理直气壮。三个人七扭八歪地绕了半天才走出梨林,孩子当先看到的是两溜翅状游檐,往下看是一座石青大门,门正上方挂着一方青地匾额,书着“和心”二字。字迹板正有余,神韵却不足,像初学者的习字,也不知为何要特意拓来用在匾上。商别云走到门厅前揪着袍子看有没有溅上泥点子,丛音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铜钥匙,将门锁打开——这么大的宅子,竟没有请一个门房。门一开门缝间积着些纸片一类的东西,“哗”的一声散落开来,孩子略看了一眼,见似乎都是些名帖一类的东西,有几张还烫金洒锦,递名帖的人显然非富即贵。丛音低头瞥了一眼,问商别云:“估计都是下雨前那几天塞进来的,我都拢起来爷抽空看看?”商别云踩着那堆名帖进了门:“不必了,懒得看,反正都已经排到两年之后了,看了也白看。”丛音点点头,把门开得大了点,冲着那孩子招呼:“进来呀。”商别云已经甩着衣袖走到了影壁后面不见了人影,声音却颐指气使地递过来:“先把他提到里面上上下下搓八遍,洗到能看出个人形儿来再泡我的镜池!”那孩子叫他喊得脸又红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老老实实跟着丛音进了门。过了影壁是普普通通的怪石绿树,前方一进便是一个阔间大堂,沿着抄手游廊过去之后便是方方正正的两间正室与两侧厢房,他正心里纳闷,从宅子外面来看起码是个几进的大院子,怎么就见到这几间群房。丛音却还不停步,带着他从右侧厢房穿到了后面,他暗暗倒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眼前波光粼粼,却是一个足有两射见方的大池,没有植荷漂萍,也没有架桥,只有盈盈一池水,就这么荡在眼前。丛音趁他愣住走到池边,当着他的面脱了鞋袜将脚浸到了水里,他自小与其他少爷不同,一向有人教导注重男女大防,就连近身伺候也从未用过丫鬟,因而只瞥了一眼那玉牙儿般的脚指头,便忙慌得转过头去,耳中听到她说:“你不用管他说的,这池子深着呢,还通着活水,再下去十个你也泡不脏。你先下去,待会儿等我拿皂粉跟胰子过来,好好给你洗一洗。”他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在...在这里洗澡?不在屋里?”“屋里洗多麻烦啊,还得一趟趟抬水,你以为这水是谁抬?还不是我。”丛音又站起来朝他走来,手朝他的衣襟伸过去:“先把衣服脱了。”他吓得声调都变了,死死抓住衣襟:“不...不必了!你去把皂粉跟胰子拿过来放在这边上就行了,我...我自己来。”我把文案放在下面,不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划走啦。作为一个修仙者,黎锐的一天,从逆转经脉倒行心诀三次开始。为了不养生,他潜伏在老年微信群,收集了许多养生小文章,每一条都虔诚地反着做。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下午起床,倒行心诀逆冲经脉三次,吃一顿冰碴拌白粥下肚,出门干活。干的是没人敢接、没人能接的鬼狩的活儿。他在圈子里很有名,因为他只接传说中必死的活儿。不必死的,给多少钱也不接。没有为什么。黎锐活够了,但他死不了。十五岁之前,黎锐跟师父一起住在伏龟山上,师父修仙,他也修仙,糊里糊涂,修的是长生。师父没修成,活了快两百,还是死了。师兄死了,师妹死了,他见过的人,全都死了。天知道为什么,黎锐修成了。看山门的焚兽名字叫咬他,咬他孙子的孙子老死好几轮了,新生的小兽,还叫咬他。黎锐抱着小咬他锁上院门下了山,从此不修长生,开始修死。他在山下的世界又转了好久,想了挺多办法,怎么死都死不了。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在他又一次找死的时候突然出现,扭着他的双手将他推在墙上,恶狠狠地:“你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能苟活到今天。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敢死?你也配死?给我拖着这条命,我要用。事成之后,我有办法赐给你死。”黎锐拧断了自己一条胳膊,从他怀中滑了出来,一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笑笑的:“那可不行。朝夕相处的,最后你要是舍不得我死了,我找谁说理去?”第2章商别云跟那孩子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站在檐下,过了片刻丛音也跟出来,商别云往她脸上看,她板着个小脸抹嘴,嘴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商别云隔着雨声吼她:“你是泔水桶托生的吗!下次再敢这样,我砍了你的爪子接成筷子!”又转头看那孩子,正两手颤巍巍把他的斗篷举在身前,不让斗篷沾到自己衣服,见他看过来吓了一跳,险些把斗篷直接扔在泥地里。商别云没好气地一把把人拽过来:“你以为你的手比你身上干净多少吗?给你是让你穿着避雨的,你这么巴巴举着,给我上供呢?”孩子红着脸由着他披上斗篷,被他一个发力系带勒到脖子也不敢咳出声,且那斗篷是按着成年人身量做的,他穿在身上,斗篷的下半截都得掉在泥里,也没法走路,他只好将斗篷的下端都拽起来抱在怀里,得到了丛音一个欣慰鼓励的眼神。商别云却不管这些,见他穿戴好了便点点头:“走吧。”那孩子却又急急地道:“等等!”商别云蹙眉,那孩子喃喃道:“还,还有一事...”商别云若有所思,动了动鼻翼,望向码头的方向。-------------------------------------三人顶着雨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外城的一个小码头。这地方平日里两溜船栓上栓满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还有渔民自己支起渔案吆喝叫卖,酒楼饭馆的采买伙计来往穿行,人员接踵。近几日因为暴雨的缘故,渔民将船都拖回了家中,以免浪潮到来时将船冲走。只有离海岸不远的滩涂上,几只糟破了底的渔船翻过来扣着,无人来管。那孩子朝那几只破渔船奔了过去,丛音回头看了看商别云,也追了过去。丛音身上穿着斗笠蓑衣,那孩子身上也披着他的斗篷,唯有商别云通身没有半丝遮蔽,偏偏他却走得闲庭信步,衣服虽湿透了,但发绾得却很好,一丝不乱,所以也不显得狼狈。那孩子扑到一只船边,弓着腰去抬那船舷,要将船翻过来,丛音也上前帮忙,商别云无动于衷,插着手看俩孩子忙活。所幸那船每天遭日晒雨打风吹着,木头早都糟空了,所以并不重,两个孩子一发力,将船整个掀了起来,商别云用大袖掩住口鼻,微微退了两步。那船下藏着一具青壮男子的尸体,身形魁梧,脸半侧朝下埋在沙里,两手搭在身体同侧,微微弓着身子,露出来的脸上跟手上的皮肤已经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白肿胀,散出令人作呕的腐味来,显然已经死去多日了。那孩子箕坐到这具尸体旁边,竟不嫌腌臜,手伸上前去,握住了那尸体的手。商别云看了丛音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具尸体,丛音没什么表情应了声是,走上前去,那孩子便退开来,丛音伸手擎住尸体一只胳膊,想将他翻过身来,却没想到那尸体竟已形成了尸僵,死死地维持着两臂虚怀的姿势,丛音一时半会儿之间竟无法掰动。商别云看着那尸体的姿势,估摸着这两臂之间,应该刚好能怀抱住一个差不多身量的孩子。他看向那孩子,掀船的时候他将斗篷上的帽子撩起来了,此时一张小脸被雨直直地浇着,溶了脸上些许污渍,变成一道道灰线蜿蜒着流下来。他垂首看着那具尸体跟半蹲着的丛音,神色却是平静的,不像是在哭。商别云朝丛音摇了摇头,丛音会意,手从尸体胳膊移到胸前衣服对襟处,用力一扯,将尸体身上右侧衣服剥至肋下快腰处,然后便站起躬身退到一旁,给商别云让出地方后,自己张着手去接天上的雨水去了,像是在洗手。商别云微微探前一步,那尸体死因确认无误了,右腹下侧有一道贯穿伤,看伤口形状应当是有利器从后背直刺进来,然后破腹而出,背上应当有个更大的创口。伤口草草处理过,因此内脏才没有淌出来,只是却止不住流血,那孩子身上大量的血渍应该也有这男人的份,难怪气味复杂。商别云却没有过多关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他向着丛音一示意,丛音上前来,按住了尸体手腕某个部位,商别云伸出一根手指,用大袖裹了,蹙着眉戳到那男子右肋皮肤上轻轻一展。皮肤被泡得久了,惨白里透着青色,但没有创口,光光滑滑一片。商别云直起腰来,脚踏到一旁一个扣着的船上,将袍子下摆一撩,从靴筒中抽出一只皮鞘的小匕首来,那匕首一拔出,一道磷光从三人眼前一闪而过,显然不是凡物。商别云却将袖袍一撩,一道寒光闪过,便将刚刚碰过尸体的一小截衣袖切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尸体脸上:“丛音,趁着雨还没停把他拖到海里漂了去吧,等雨停了被人发现又是一场麻烦。”丛音的脸阴沉得出水,也不应声了,没好气地去拽那尸体,嘴里嘟嘟囔囔:“袍子脏了洗洗不就行了,装什么干净,碰到次脏东西就断一次袖,再这么断袖下去,挣的钱都买衣服去算了。”商别云暴跳如雷:“不会学人用词就不要乱用!爷捡你的时候你也脏的很!不也一路把你抱回家了吗!捡你还不如捡只龟,起码龟没这么多嘴!你要是看不惯我你就跟着那尸体一起沉海去!不必跟着我回家了!”丛音对天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那孩子本来默不作声地站着,也上前来帮丛音的忙,两个人将尸体抬到那破了洞的船里,又一起跑去远处的红杉林,往返了几次捡了数十块半大的石头压在尸体身上,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船一点点地推进了海潮里。一阵潮卷过来将船托起,两人便撒了手,站在没到小腿肚处的海水里看着,那船飘了有十几丈远,海水渐渐从船底的破洞里灌上来,又一个浪过来,那船便彻底看不见了。那孩子仍看着船去的方向呆呆站着,丛音陪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走吧。”他点点头,再看了无边无垠的海面一眼,随丛音返了回去。商别云支着腿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对两个刚到他腰高的小孩干活而自己毫不插手的内疚感,反倒是浓浓的不耐烦,刚见他俩走近就一迭声地催着让快走。丛音烦他,故意走得磨磨蹭蹭,还让他拽了一把:“快点的吧,回去还得从观澜街走,咱在店里嚷嚷了一通教杀人学杀人的,出门还抛了个尸,等磨蹭到雨停了,人家店小二出门就报官去了。”丛音神色一凛,甩开他的手大步飞奔起来。-------------------------------------小二握着伞在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之所以没有在那三个人离开后就马上去报官,一是因为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让人看着就心中生畏,二是因为与那公子同室相处了七日,再怎么想他也不像...那种杀过人的魔头吧。但他们聊天的时候丝毫没有避着自己,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况且人不可貌相,谁说杀人魔头不能是翩翩少年了?没准还是个收养各种小孩将他们培养成杀手从而为己牟利的杀人组织头头!看那个小丫头吞那碟子鱼的时候眼神多么凶恶啊!小二想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伞,打定主意等雨稍微小一点,便出门报官,但愿他们还没有跑远。这么想着又往外看了一眼,雨几乎连成片地落下来,天地之间仿佛连着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墙。呵,亏那魔头还说什么这雨快要停了,自己也是打小便在船上长大的,对天气再了解不过,这么大的雨,没有一场飓风收尾是绝不会停的,如此信口胡说,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正这么想着,码头方向却出现了一团人影,小二眯着眼睛使劲看,等离得近了,不是那三人还会有谁!这竖子竟还敢原路回来!难道不怕自己已经报了官?还是说他吃准自己不敢顶着大雨出门,这次返回来,是...专程来找自己灭口的?小二汗毛倒竖,慌了神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又想起门还没叉,便想先去将门叉好,却又想万一自己没来得及将门关上他便闯了进来,手上没有家伙,不是更吃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那三人却不知为什么走得奇快,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走到了窗边。那公子一手拽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自己却顶着雨,身上都湿透了,却也没有畏寒的姿态,只是嘴角微微向下,不同以往老神在在的神情,透着一丝焦急。他像是可以感应到别人的目光一般朝小二望过来,没想到正对上眼,愣了瞬间,展颜朝小二笑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远了。小二却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奔到窗边探头出去看,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已经走到了观澜街尽头,转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说也奇怪,过了不到半刻,那仿佛天湖泄底一般的大雨,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小二那天没有去报官。店门前的路上静静躺着一枚坠子,是商别云的那枚松鹤坠。也许是走得太快了,从他腰间滑落的。落在地上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被漫天的雨声遮住,没叫人听见。第3章商别云一直走到能看见自家庄子的檐角才松了口气,脚步终于慢下来。拉着丛音细细吩咐:“虽说暂时没事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咱主仆二人容色出众,想来也是令人难忘,观澜街这段时间就都不要再去了。”丛音神色凝重地点头。商别云的宅子在外城西郊,同样十分偏远,但胜在远离城郭地方僻静,且地价颇低,商别云不久前刚将宅子周围的几亩荒田包了下来,种上了梨林,又从林中辟出了一道石卵小径通到门厅处,小径两侧则支了花架,种了白蔷。几年过去梨木尙矮,白蔷却正盛,平日里新花白日,曲径通幽,倒也有一番意趣,只是连日大雨将花枝全都折了,小径上层层叠叠满是残花,看着不免有几分凄凉。商别云怜花一般,在小径前站了好一会儿,一撩衣摆往梨林里走去。行走时全神贯注,双眼紧紧盯着脚下,一步一迈,每走一步都需斟酌。那孩子走在中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过了这么一会儿心绪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此时跟在商别云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走,一边两眼微微发亮地跟丛音说:“我从前听说,世上的武学奇人,常在自己的落脚之处设奇门遁甲,闯入者一步踏错便陷入迷境陷阱,非死不能出,只有严格按照行路规则走,才能拨开迷雾见得山门。商先生果然高明。”丛音走在最后,也认认真真地按着他俩的步子走,头都顾不上抬:“他是嫌花瓣落得厚,底下压着的都烂了,说不定还有小虫子。至于这样迈着走,”她指指头顶:“梨树叶茂的地方雨落下来的少,地上有稍微干些的地方,踩着不沾泥。”那孩子愣住,半晌才说:“那怎么你也跟着这么走?”“谁的鞋袜弄脏还不都是我洗!看脚下!”丛音理直气壮。三个人七扭八歪地绕了半天才走出梨林,孩子当先看到的是两溜翅状游檐,往下看是一座石青大门,门正上方挂着一方青地匾额,书着“和心”二字。字迹板正有余,神韵却不足,像初学者的习字,也不知为何要特意拓来用在匾上。商别云走到门厅前揪着袍子看有没有溅上泥点子,丛音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铜钥匙,将门锁打开——这么大的宅子,竟没有请一个门房。门一开门缝间积着些纸片一类的东西,“哗”的一声散落开来,孩子略看了一眼,见似乎都是些名帖一类的东西,有几张还烫金洒锦,递名帖的人显然非富即贵。丛音低头瞥了一眼,问商别云:“估计都是下雨前那几天塞进来的,我都拢起来爷抽空看看?”商别云踩着那堆名帖进了门:“不必了,懒得看,反正都已经排到两年之后了,看了也白看。”丛音点点头,把门开得大了点,冲着那孩子招呼:“进来呀。”商别云已经甩着衣袖走到了影壁后面不见了人影,声音却颐指气使地递过来:“先把他提到里面上上下下搓八遍,洗到能看出个人形儿来再泡我的镜池!”那孩子叫他喊得脸又红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老老实实跟着丛音进了门。过了影壁是普普通通的怪石绿树,前方一进便是一个阔间大堂,沿着抄手游廊过去之后便是方方正正的两间正室与两侧厢房,他正心里纳闷,从宅子外面来看起码是个几进的大院子,怎么就见到这几间群房。丛音却还不停步,带着他从右侧厢房穿到了后面,他暗暗倒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眼前波光粼粼,却是一个足有两射见方的大池,没有植荷漂萍,也没有架桥,只有盈盈一池水,就这么荡在眼前。丛音趁他愣住走到池边,当着他的面脱了鞋袜将脚浸到了水里,他自小与其他少爷不同,一向有人教导注重男女大防,就连近身伺候也从未用过丫鬟,因而只瞥了一眼那玉牙儿般的脚指头,便忙慌得转过头去,耳中听到她说:“你不用管他说的,这池子深着呢,还通着活水,再下去十个你也泡不脏。你先下去,待会儿等我拿皂粉跟胰子过来,好好给你洗一洗。”他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在...在这里洗澡?不在屋里?”“屋里洗多麻烦啊,还得一趟趟抬水,你以为这水是谁抬?还不是我。”丛音又站起来朝他走来,手朝他的衣襟伸过去:“先把衣服脱了。”他吓得声调都变了,死死抓住衣襟:“不...不必了!你去把皂粉跟胰子拿过来放在这边上就行了,我...我自己来。”我把文案放在下面,不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划走啦。作为一个修仙者,黎锐的一天,从逆转经脉倒行心诀三次开始。为了不养生,他潜伏在老年微信群,收集了许多养生小文章,每一条都虔诚地反着做。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下午起床,倒行心诀逆冲经脉三次,吃一顿冰碴拌白粥下肚,出门干活。干的是没人敢接、没人能接的鬼狩的活儿。他在圈子里很有名,因为他只接传说中必死的活儿。不必死的,给多少钱也不接。没有为什么。黎锐活够了,但他死不了。十五岁之前,黎锐跟师父一起住在伏龟山上,师父修仙,他也修仙,糊里糊涂,修的是长生。师父没修成,活了快两百,还是死了。师兄死了,师妹死了,他见过的人,全都死了。天知道为什么,黎锐修成了。看山门的焚兽名字叫咬他,咬他孙子的孙子老死好几轮了,新生的小兽,还叫咬他。黎锐抱着小咬他锁上院门下了山,从此不修长生,开始修死。他在山下的世界又转了好久,想了挺多办法,怎么死都死不了。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在他又一次找死的时候突然出现,扭着他的双手将他推在墙上,恶狠狠地:“你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能苟活到今天。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敢死?你也配死?给我拖着这条命,我要用。事成之后,我有办法赐给你死。”黎锐拧断了自己一条胳膊,从他怀中滑了出来,一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笑笑的:“那可不行。朝夕相处的,最后你要是舍不得我死了,我找谁说理去?”第2章商别云跟那孩子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站在檐下,过了片刻丛音也跟出来,商别云往她脸上看,她板着个小脸抹嘴,嘴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商别云隔着雨声吼她:“你是泔水桶托生的吗!下次再敢这样,我砍了你的爪子接成筷子!”又转头看那孩子,正两手颤巍巍把他的斗篷举在身前,不让斗篷沾到自己衣服,见他看过来吓了一跳,险些把斗篷直接扔在泥地里。商别云没好气地一把把人拽过来:“你以为你的手比你身上干净多少吗?给你是让你穿着避雨的,你这么巴巴举着,给我上供呢?”孩子红着脸由着他披上斗篷,被他一个发力系带勒到脖子也不敢咳出声,且那斗篷是按着成年人身量做的,他穿在身上,斗篷的下半截都得掉在泥里,也没法走路,他只好将斗篷的下端都拽起来抱在怀里,得到了丛音一个欣慰鼓励的眼神。商别云却不管这些,见他穿戴好了便点点头:“走吧。”那孩子却又急急地道:“等等!”商别云蹙眉,那孩子喃喃道:“还,还有一事...”商别云若有所思,动了动鼻翼,望向码头的方向。-------------------------------------三人顶着雨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外城的一个小码头。这地方平日里两溜船栓上栓满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还有渔民自己支起渔案吆喝叫卖,酒楼饭馆的采买伙计来往穿行,人员接踵。近几日因为暴雨的缘故,渔民将船都拖回了家中,以免浪潮到来时将船冲走。只有离海岸不远的滩涂上,几只糟破了底的渔船翻过来扣着,无人来管。那孩子朝那几只破渔船奔了过去,丛音回头看了看商别云,也追了过去。丛音身上穿着斗笠蓑衣,那孩子身上也披着他的斗篷,唯有商别云通身没有半丝遮蔽,偏偏他却走得闲庭信步,衣服虽湿透了,但发绾得却很好,一丝不乱,所以也不显得狼狈。那孩子扑到一只船边,弓着腰去抬那船舷,要将船翻过来,丛音也上前帮忙,商别云无动于衷,插着手看俩孩子忙活。所幸那船每天遭日晒雨打风吹着,木头早都糟空了,所以并不重,两个孩子一发力,将船整个掀了起来,商别云用大袖掩住口鼻,微微退了两步。那船下藏着一具青壮男子的尸体,身形魁梧,脸半侧朝下埋在沙里,两手搭在身体同侧,微微弓着身子,露出来的脸上跟手上的皮肤已经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白肿胀,散出令人作呕的腐味来,显然已经死去多日了。那孩子箕坐到这具尸体旁边,竟不嫌腌臜,手伸上前去,握住了那尸体的手。商别云看了丛音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具尸体,丛音没什么表情应了声是,走上前去,那孩子便退开来,丛音伸手擎住尸体一只胳膊,想将他翻过身来,却没想到那尸体竟已形成了尸僵,死死地维持着两臂虚怀的姿势,丛音一时半会儿之间竟无法掰动。商别云看着那尸体的姿势,估摸着这两臂之间,应该刚好能怀抱住一个差不多身量的孩子。他看向那孩子,掀船的时候他将斗篷上的帽子撩起来了,此时一张小脸被雨直直地浇着,溶了脸上些许污渍,变成一道道灰线蜿蜒着流下来。他垂首看着那具尸体跟半蹲着的丛音,神色却是平静的,不像是在哭。商别云朝丛音摇了摇头,丛音会意,手从尸体胳膊移到胸前衣服对襟处,用力一扯,将尸体身上右侧衣服剥至肋下快腰处,然后便站起躬身退到一旁,给商别云让出地方后,自己张着手去接天上的雨水去了,像是在洗手。商别云微微探前一步,那尸体死因确认无误了,右腹下侧有一道贯穿伤,看伤口形状应当是有利器从后背直刺进来,然后破腹而出,背上应当有个更大的创口。伤口草草处理过,因此内脏才没有淌出来,只是却止不住流血,那孩子身上大量的血渍应该也有这男人的份,难怪气味复杂。商别云却没有过多关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他向着丛音一示意,丛音上前来,按住了尸体手腕某个部位,商别云伸出一根手指,用大袖裹了,蹙着眉戳到那男子右肋皮肤上轻轻一展。皮肤被泡得久了,惨白里透着青色,但没有创口,光光滑滑一片。商别云直起腰来,脚踏到一旁一个扣着的船上,将袍子下摆一撩,从靴筒中抽出一只皮鞘的小匕首来,那匕首一拔出,一道磷光从三人眼前一闪而过,显然不是凡物。商别云却将袖袍一撩,一道寒光闪过,便将刚刚碰过尸体的一小截衣袖切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尸体脸上:“丛音,趁着雨还没停把他拖到海里漂了去吧,等雨停了被人发现又是一场麻烦。”丛音的脸阴沉得出水,也不应声了,没好气地去拽那尸体,嘴里嘟嘟囔囔:“袍子脏了洗洗不就行了,装什么干净,碰到次脏东西就断一次袖,再这么断袖下去,挣的钱都买衣服去算了。”商别云暴跳如雷:“不会学人用词就不要乱用!爷捡你的时候你也脏的很!不也一路把你抱回家了吗!捡你还不如捡只龟,起码龟没这么多嘴!你要是看不惯我你就跟着那尸体一起沉海去!不必跟着我回家了!”丛音对天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那孩子本来默不作声地站着,也上前来帮丛音的忙,两个人将尸体抬到那破了洞的船里,又一起跑去远处的红杉林,往返了几次捡了数十块半大的石头压在尸体身上,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船一点点地推进了海潮里。一阵潮卷过来将船托起,两人便撒了手,站在没到小腿肚处的海水里看着,那船飘了有十几丈远,海水渐渐从船底的破洞里灌上来,又一个浪过来,那船便彻底看不见了。那孩子仍看着船去的方向呆呆站着,丛音陪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走吧。”他点点头,再看了无边无垠的海面一眼,随丛音返了回去。商别云支着腿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对两个刚到他腰高的小孩干活而自己毫不插手的内疚感,反倒是浓浓的不耐烦,刚见他俩走近就一迭声地催着让快走。丛音烦他,故意走得磨磨蹭蹭,还让他拽了一把:“快点的吧,回去还得从观澜街走,咱在店里嚷嚷了一通教杀人学杀人的,出门还抛了个尸,等磨蹭到雨停了,人家店小二出门就报官去了。”丛音神色一凛,甩开他的手大步飞奔起来。-------------------------------------小二握着伞在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之所以没有在那三个人离开后就马上去报官,一是因为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让人看着就心中生畏,二是因为与那公子同室相处了七日,再怎么想他也不像...那种杀过人的魔头吧。但他们聊天的时候丝毫没有避着自己,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况且人不可貌相,谁说杀人魔头不能是翩翩少年了?没准还是个收养各种小孩将他们培养成杀手从而为己牟利的杀人组织头头!看那个小丫头吞那碟子鱼的时候眼神多么凶恶啊!小二想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伞,打定主意等雨稍微小一点,便出门报官,但愿他们还没有跑远。这么想着又往外看了一眼,雨几乎连成片地落下来,天地之间仿佛连着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墙。呵,亏那魔头还说什么这雨快要停了,自己也是打小便在船上长大的,对天气再了解不过,这么大的雨,没有一场飓风收尾是绝不会停的,如此信口胡说,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正这么想着,码头方向却出现了一团人影,小二眯着眼睛使劲看,等离得近了,不是那三人还会有谁!这竖子竟还敢原路回来!难道不怕自己已经报了官?还是说他吃准自己不敢顶着大雨出门,这次返回来,是...专程来找自己灭口的?小二汗毛倒竖,慌了神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又想起门还没叉,便想先去将门叉好,却又想万一自己没来得及将门关上他便闯了进来,手上没有家伙,不是更吃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那三人却不知为什么走得奇快,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走到了窗边。那公子一手拽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自己却顶着雨,身上都湿透了,却也没有畏寒的姿态,只是嘴角微微向下,不同以往老神在在的神情,透着一丝焦急。他像是可以感应到别人的目光一般朝小二望过来,没想到正对上眼,愣了瞬间,展颜朝小二笑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远了。小二却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奔到窗边探头出去看,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已经走到了观澜街尽头,转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说也奇怪,过了不到半刻,那仿佛天湖泄底一般的大雨,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小二那天没有去报官。店门前的路上静静躺着一枚坠子,是商别云的那枚松鹤坠。也许是走得太快了,从他腰间滑落的。落在地上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被漫天的雨声遮住,没叫人听见。第3章商别云一直走到能看见自家庄子的檐角才松了口气,脚步终于慢下来。拉着丛音细细吩咐:“虽说暂时没事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咱主仆二人容色出众,想来也是令人难忘,观澜街这段时间就都不要再去了。”丛音神色凝重地点头。商别云的宅子在外城西郊,同样十分偏远,但胜在远离城郭地方僻静,且地价颇低,商别云不久前刚将宅子周围的几亩荒田包了下来,种上了梨林,又从林中辟出了一道石卵小径通到门厅处,小径两侧则支了花架,种了白蔷。几年过去梨木尙矮,白蔷却正盛,平日里新花白日,曲径通幽,倒也有一番意趣,只是连日大雨将花枝全都折了,小径上层层叠叠满是残花,看着不免有几分凄凉。商别云怜花一般,在小径前站了好一会儿,一撩衣摆往梨林里走去。行走时全神贯注,双眼紧紧盯着脚下,一步一迈,每走一步都需斟酌。那孩子走在中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过了这么一会儿心绪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此时跟在商别云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走,一边两眼微微发亮地跟丛音说:“我从前听说,世上的武学奇人,常在自己的落脚之处设奇门遁甲,闯入者一步踏错便陷入迷境陷阱,非死不能出,只有严格按照行路规则走,才能拨开迷雾见得山门。商先生果然高明。”丛音走在最后,也认认真真地按着他俩的步子走,头都顾不上抬:“他是嫌花瓣落得厚,底下压着的都烂了,说不定还有小虫子。至于这样迈着走,”她指指头顶:“梨树叶茂的地方雨落下来的少,地上有稍微干些的地方,踩着不沾泥。”那孩子愣住,半晌才说:“那怎么你也跟着这么走?”“谁的鞋袜弄脏还不都是我洗!看脚下!”丛音理直气壮。三个人七扭八歪地绕了半天才走出梨林,孩子当先看到的是两溜翅状游檐,往下看是一座石青大门,门正上方挂着一方青地匾额,书着“和心”二字。字迹板正有余,神韵却不足,像初学者的习字,也不知为何要特意拓来用在匾上。商别云走到门厅前揪着袍子看有没有溅上泥点子,丛音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铜钥匙,将门锁打开——这么大的宅子,竟没有请一个门房。门一开门缝间积着些纸片一类的东西,“哗”的一声散落开来,孩子略看了一眼,见似乎都是些名帖一类的东西,有几张还烫金洒锦,递名帖的人显然非富即贵。丛音低头瞥了一眼,问商别云:“估计都是下雨前那几天塞进来的,我都拢起来爷抽空看看?”商别云踩着那堆名帖进了门:“不必了,懒得看,反正都已经排到两年之后了,看了也白看。”丛音点点头,把门开得大了点,冲着那孩子招呼:“进来呀。”商别云已经甩着衣袖走到了影壁后面不见了人影,声音却颐指气使地递过来:“先把他提到里面上上下下搓八遍,洗到能看出个人形儿来再泡我的镜池!”那孩子叫他喊得脸又红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老老实实跟着丛音进了门。过了影壁是普普通通的怪石绿树,前方一进便是一个阔间大堂,沿着抄手游廊过去之后便是方方正正的两间正室与两侧厢房,他正心里纳闷,从宅子外面来看起码是个几进的大院子,怎么就见到这几间群房。丛音却还不停步,带着他从右侧厢房穿到了后面,他暗暗倒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眼前波光粼粼,却是一个足有两射见方的大池,没有植荷漂萍,也没有架桥,只有盈盈一池水,就这么荡在眼前。丛音趁他愣住走到池边,当着他的面脱了鞋袜将脚浸到了水里,他自小与其他少爷不同,一向有人教导注重男女大防,就连近身伺候也从未用过丫鬟,因而只瞥了一眼那玉牙儿般的脚指头,便忙慌得转过头去,耳中听到她说:“你不用管他说的,这池子深着呢,还通着活水,再下去十个你也泡不脏。你先下去,待会儿等我拿皂粉跟胰子过来,好好给你洗一洗。”他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在...在这里洗澡?不在屋里?”“屋里洗多麻烦啊,还得一趟趟抬水,你以为这水是谁抬?还不是我。”丛音又站起来朝他走来,手朝他的衣襟伸过去:“先把衣服脱了。”他吓得声调都变了,死死抓住衣襟:“不...不必了!你去把皂粉跟胰子拿过来放在这边上就行了,我...我自己来。”我把文案放在下面,不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划走啦。作为一个修仙者,黎锐的一天,从逆转经脉倒行心诀三次开始。为了不养生,他潜伏在老年微信群,收集了许多养生小文章,每一条都虔诚地反着做。每天打游戏到凌晨,下午起床,倒行心诀逆冲经脉三次,吃一顿冰碴拌白粥下肚,出门干活。干的是没人敢接、没人能接的鬼狩的活儿。他在圈子里很有名,因为他只接传说中必死的活儿。不必死的,给多少钱也不接。没有为什么。黎锐活够了,但他死不了。十五岁之前,黎锐跟师父一起住在伏龟山上,师父修仙,他也修仙,糊里糊涂,修的是长生。师父没修成,活了快两百,还是死了。师兄死了,师妹死了,他见过的人,全都死了。天知道为什么,黎锐修成了。看山门的焚兽名字叫咬他,咬他孙子的孙子老死好几轮了,新生的小兽,还叫咬他。黎锐抱着小咬他锁上院门下了山,从此不修长生,开始修死。他在山下的世界又转了好久,想了挺多办法,怎么死都死不了。后来有一天,一个人在他又一次找死的时候突然出现,扭着他的双手将他推在墙上,恶狠狠地:“你不过是因为我的缘故,才能苟活到今天。没有我的允许,你也敢死?你也配死?给我拖着这条命,我要用。事成之后,我有办法赐给你死。”黎锐拧断了自己一条胳膊,从他怀中滑了出来,一手环上了他的脖子,笑笑的:“那可不行。朝夕相处的,最后你要是舍不得我死了,我找谁说理去?”第2章商别云跟那孩子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站在檐下,过了片刻丛音也跟出来,商别云往她脸上看,她板着个小脸抹嘴,嘴边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商别云隔着雨声吼她:“你是泔水桶托生的吗!下次再敢这样,我砍了你的爪子接成筷子!”又转头看那孩子,正两手颤巍巍把他的斗篷举在身前,不让斗篷沾到自己衣服,见他看过来吓了一跳,险些把斗篷直接扔在泥地里。商别云没好气地一把把人拽过来:“你以为你的手比你身上干净多少吗?给你是让你穿着避雨的,你这么巴巴举着,给我上供呢?”孩子红着脸由着他披上斗篷,被他一个发力系带勒到脖子也不敢咳出声,且那斗篷是按着成年人身量做的,他穿在身上,斗篷的下半截都得掉在泥里,也没法走路,他只好将斗篷的下端都拽起来抱在怀里,得到了丛音一个欣慰鼓励的眼神。商别云却不管这些,见他穿戴好了便点点头:“走吧。”那孩子却又急急地道:“等等!”商别云蹙眉,那孩子喃喃道:“还,还有一事...”商别云若有所思,动了动鼻翼,望向码头的方向。-------------------------------------三人顶着雨走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便到了外城的一个小码头。这地方平日里两溜船栓上栓满大大小小的渔船货船,还有渔民自己支起渔案吆喝叫卖,酒楼饭馆的采买伙计来往穿行,人员接踵。近几日因为暴雨的缘故,渔民将船都拖回了家中,以免浪潮到来时将船冲走。只有离海岸不远的滩涂上,几只糟破了底的渔船翻过来扣着,无人来管。那孩子朝那几只破渔船奔了过去,丛音回头看了看商别云,也追了过去。丛音身上穿着斗笠蓑衣,那孩子身上也披着他的斗篷,唯有商别云通身没有半丝遮蔽,偏偏他却走得闲庭信步,衣服虽湿透了,但发绾得却很好,一丝不乱,所以也不显得狼狈。那孩子扑到一只船边,弓着腰去抬那船舷,要将船翻过来,丛音也上前帮忙,商别云无动于衷,插着手看俩孩子忙活。所幸那船每天遭日晒雨打风吹着,木头早都糟空了,所以并不重,两个孩子一发力,将船整个掀了起来,商别云用大袖掩住口鼻,微微退了两步。那船下藏着一具青壮男子的尸体,身形魁梧,脸半侧朝下埋在沙里,两手搭在身体同侧,微微弓着身子,露出来的脸上跟手上的皮肤已经被连日的雨水泡得发白肿胀,散出令人作呕的腐味来,显然已经死去多日了。那孩子箕坐到这具尸体旁边,竟不嫌腌臜,手伸上前去,握住了那尸体的手。商别云看了丛音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那具尸体,丛音没什么表情应了声是,走上前去,那孩子便退开来,丛音伸手擎住尸体一只胳膊,想将他翻过身来,却没想到那尸体竟已形成了尸僵,死死地维持着两臂虚怀的姿势,丛音一时半会儿之间竟无法掰动。商别云看着那尸体的姿势,估摸着这两臂之间,应该刚好能怀抱住一个差不多身量的孩子。他看向那孩子,掀船的时候他将斗篷上的帽子撩起来了,此时一张小脸被雨直直地浇着,溶了脸上些许污渍,变成一道道灰线蜿蜒着流下来。他垂首看着那具尸体跟半蹲着的丛音,神色却是平静的,不像是在哭。商别云朝丛音摇了摇头,丛音会意,手从尸体胳膊移到胸前衣服对襟处,用力一扯,将尸体身上右侧衣服剥至肋下快腰处,然后便站起躬身退到一旁,给商别云让出地方后,自己张着手去接天上的雨水去了,像是在洗手。商别云微微探前一步,那尸体死因确认无误了,右腹下侧有一道贯穿伤,看伤口形状应当是有利器从后背直刺进来,然后破腹而出,背上应当有个更大的创口。伤口草草处理过,因此内脏才没有淌出来,只是却止不住流血,那孩子身上大量的血渍应该也有这男人的份,难怪气味复杂。商别云却没有过多关注那血肉模糊的创口,他向着丛音一示意,丛音上前来,按住了尸体手腕某个部位,商别云伸出一根手指,用大袖裹了,蹙着眉戳到那男子右肋皮肤上轻轻一展。皮肤被泡得久了,惨白里透着青色,但没有创口,光光滑滑一片。商别云直起腰来,脚踏到一旁一个扣着的船上,将袍子下摆一撩,从靴筒中抽出一只皮鞘的小匕首来,那匕首一拔出,一道磷光从三人眼前一闪而过,显然不是凡物。商别云却将袖袍一撩,一道寒光闪过,便将刚刚碰过尸体的一小截衣袖切了下来,随手扔到了尸体脸上:“丛音,趁着雨还没停把他拖到海里漂了去吧,等雨停了被人发现又是一场麻烦。”丛音的脸阴沉得出水,也不应声了,没好气地去拽那尸体,嘴里嘟嘟囔囔:“袍子脏了洗洗不就行了,装什么干净,碰到次脏东西就断一次袖,再这么断袖下去,挣的钱都买衣服去算了。”商别云暴跳如雷:“不会学人用词就不要乱用!爷捡你的时候你也脏的很!不也一路把你抱回家了吗!捡你还不如捡只龟,起码龟没这么多嘴!你要是看不惯我你就跟着那尸体一起沉海去!不必跟着我回家了!”丛音对天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那孩子本来默不作声地站着,也上前来帮丛音的忙,两个人将尸体抬到那破了洞的船里,又一起跑去远处的红杉林,往返了几次捡了数十块半大的石头压在尸体身上,前前后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那船一点点地推进了海潮里。一阵潮卷过来将船托起,两人便撒了手,站在没到小腿肚处的海水里看着,那船飘了有十几丈远,海水渐渐从船底的破洞里灌上来,又一个浪过来,那船便彻底看不见了。那孩子仍看着船去的方向呆呆站着,丛音陪他站了一会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走吧。”他点点头,再看了无边无垠的海面一眼,随丛音返了回去。商别云支着腿站着,脸上看不出丝毫对两个刚到他腰高的小孩干活而自己毫不插手的内疚感,反倒是浓浓的不耐烦,刚见他俩走近就一迭声地催着让快走。丛音烦他,故意走得磨磨蹭蹭,还让他拽了一把:“快点的吧,回去还得从观澜街走,咱在店里嚷嚷了一通教杀人学杀人的,出门还抛了个尸,等磨蹭到雨停了,人家店小二出门就报官去了。”丛音神色一凛,甩开他的手大步飞奔起来。-------------------------------------小二握着伞在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了,之所以没有在那三个人离开后就马上去报官,一是因为这雨实在是太大了,让人看着就心中生畏,二是因为与那公子同室相处了七日,再怎么想他也不像...那种杀过人的魔头吧。但他们聊天的时候丝毫没有避着自己,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个一清二楚,况且人不可貌相,谁说杀人魔头不能是翩翩少年了?没准还是个收养各种小孩将他们培养成杀手从而为己牟利的杀人组织头头!看那个小丫头吞那碟子鱼的时候眼神多么凶恶啊!小二想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子,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伞,打定主意等雨稍微小一点,便出门报官,但愿他们还没有跑远。这么想着又往外看了一眼,雨几乎连成片地落下来,天地之间仿佛连着一道密不透风的雨墙。呵,亏那魔头还说什么这雨快要停了,自己也是打小便在船上长大的,对天气再了解不过,这么大的雨,没有一场飓风收尾是绝不会停的,如此信口胡说,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正这么想着,码头方向却出现了一团人影,小二眯着眼睛使劲看,等离得近了,不是那三人还会有谁!这竖子竟还敢原路回来!难道不怕自己已经报了官?还是说他吃准自己不敢顶着大雨出门,这次返回来,是...专程来找自己灭口的?小二汗毛倒竖,慌了神想找个趁手的武器,又想起门还没叉,便想先去将门叉好,却又想万一自己没来得及将门关上他便闯了进来,手上没有家伙,不是更吃亏?一时之间进退两难,那三人却不知为什么走得奇快,这么一会儿功夫便走到了窗边。那公子一手拽着一个小孩儿,小孩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自己却顶着雨,身上都湿透了,却也没有畏寒的姿态,只是嘴角微微向下,不同以往老神在在的神情,透着一丝焦急。他像是可以感应到别人的目光一般朝小二望过来,没想到正对上眼,愣了瞬间,展颜朝小二笑了一下,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远了。小二却也愣住了,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奔到窗边探头出去看,那一大两小三个身影已经走到了观澜街尽头,转了个弯便消失不见了。说也奇怪,过了不到半刻,那仿佛天湖泄底一般的大雨,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小二那天没有去报官。店门前的路上静静躺着一枚坠子,是商别云的那枚松鹤坠。也许是走得太快了,从他腰间滑落的。落在地上时发出的那声脆响,被漫天的雨声遮住,没叫人听见。第3章商别云一直走到能看见自家庄子的檐角才松了口气,脚步终于慢下来。拉着丛音细细吩咐:“虽说暂时没事了,但还不能掉以轻心,咱主仆二人容色出众,想来也是令人难忘,观澜街这段时间就都不要再去了。”丛音神色凝重地点头。商别云的宅子在外城西郊,同样十分偏远,但胜在远离城郭地方僻静,且地价颇低,商别云不久前刚将宅子周围的几亩荒田包了下来,种上了梨林,又从林中辟出了一道石卵小径通到门厅处,小径两侧则支了花架,种了白蔷。几年过去梨木尙矮,白蔷却正盛,平日里新花白日,曲径通幽,倒也有一番意趣,只是连日大雨将花枝全都折了,小径上层层叠叠满是残花,看着不免有几分凄凉。商别云怜花一般,在小径前站了好一会儿,一撩衣摆往梨林里走去。行走时全神贯注,双眼紧紧盯着脚下,一步一迈,每走一步都需斟酌。那孩子走在中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过了这么一会儿心绪似乎已经好了许多,此时跟在商别云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地方,亦步亦趋地走,一边两眼微微发亮地跟丛音说:“我从前听说,世上的武学奇人,常在自己的落脚之处设奇门遁甲,闯入者一步踏错便陷入迷境陷阱,非死不能出,只有严格按照行路规则走,才能拨开迷雾见得山门。商先生果然高明。”丛音走在最后,也认认真真地按着他俩的步子走,头都顾不上抬:“他是嫌花瓣落得厚,底下压着的都烂了,说不定还有小虫子。至于这样迈着走,”她指指头顶:“梨树叶茂的地方雨落下来的少,地上有稍微干些的地方,踩着不沾泥。”那孩子愣住,半晌才说:“那怎么你也跟着这么走?”“谁的鞋袜弄脏还不都是我洗!看脚下!”丛音理直气壮。三个人七扭八歪地绕了半天才走出梨林,孩子当先看到的是两溜翅状游檐,往下看是一座石青大门,门正上方挂着一方青地匾额,书着“和心”二字。字迹板正有余,神韵却不足,像初学者的习字,也不知为何要特意拓来用在匾上。商别云走到门厅前揪着袍子看有没有溅上泥点子,丛音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把小铜钥匙,将门锁打开——这么大的宅子,竟没有请一个门房。门一开门缝间积着些纸片一类的东西,“哗”的一声散落开来,孩子略看了一眼,见似乎都是些名帖一类的东西,有几张还烫金洒锦,递名帖的人显然非富即贵。丛音低头瞥了一眼,问商别云:“估计都是下雨前那几天塞进来的,我都拢起来爷抽空看看?”商别云踩着那堆名帖进了门:“不必了,懒得看,反正都已经排到两年之后了,看了也白看。”丛音点点头,把门开得大了点,冲着那孩子招呼:“进来呀。”商别云已经甩着衣袖走到了影壁后面不见了人影,声音却颐指气使地递过来:“先把他提到里面上上下下搓八遍,洗到能看出个人形儿来再泡我的镜池!”那孩子叫他喊得脸又红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老老实实跟着丛音进了门。过了影壁是普普通通的怪石绿树,前方一进便是一个阔间大堂,沿着抄手游廊过去之后便是方方正正的两间正室与两侧厢房,他正心里纳闷,从宅子外面来看起码是个几进的大院子,怎么就见到这几间群房。丛音却还不停步,带着他从右侧厢房穿到了后面,他暗暗倒抽一口气,瞪大了眼睛。眼前波光粼粼,却是一个足有两射见方的大池,没有植荷漂萍,也没有架桥,只有盈盈一池水,就这么荡在眼前。丛音趁他愣住走到池边,当着他的面脱了鞋袜将脚浸到了水里,他自小与其他少爷不同,一向有人教导注重男女大防,就连近身伺候也从未用过丫鬟,因而只瞥了一眼那玉牙儿般的脚指头,便忙慌得转过头去,耳中听到她说:“你不用管他说的,这池子深着呢,还通着活水,再下去十个你也泡不脏。你先下去,待会儿等我拿皂粉跟胰子过来,好好给你洗一洗。”他像听到什么天方夜谭:“在...在这里洗澡?不在屋里?”“屋里洗多麻烦啊,还得一趟趟抬水,你以为这水是谁抬?还不是我。”丛音又站起来朝他走来,手朝他的衣襟伸过去:“先把衣服脱了。”他吓得声调都变了,死死抓住衣襟:“不...不必了!你去把皂粉跟胰子拿过来放在这边上就行了,我...我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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